《奉送真歇禅师往住阿育山兼简黄檗云峰诸老》宋·李弥逊

南宋士僧酬赠名篇,以诗论禅,针砭佛门时弊的沉郁五古


张元干

时流罕识真,特立取众忌。

不有明眼人,谁止万口沸。

古今冠盖场,毁誉固一致。

胡为空门中,生灭亦滋炽。

更怜晚学徒,遍参反谀媚。

妄将宗派分,未必尽师志。

要是鹰犬姿,乃出蛇鼠计。

堂堂真歇师,的的示大意。

所向古道场,衲子悉倾至。

往年入吴闽,宴坐走檀施。

继踵几尊宿,建立各超诣。

南方祖令行,山川久增气。

乃知群魔怖,不乐佛住世。

休歇云卧庵,谤焰息氛翳。

欻然天门开,黄纸书广利。

万态复现前,颇似厌权势。

去来初何心,缘感本自契。

悯兹象众衰,愿力救深弊。

维师法梁栋,世道贵相济。

露风吹海云,瘴岭发岩桂。

欲挽衣裓留,意已万里外。

我老卜后期,夜话炯不寐。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僧道友情酬赠叙事

注释

真歇禅师:宋代高僧清了禅师(1088-1151),号真歇,曹洞宗重要传人。

阿育山:位于浙江宁波,相传为阿育王所建舍利塔处,建有阿育王寺。

黄檗云峰诸老:指黄檗山、云峰山的诸位高僧长老。黄檗山在福建福清,云峰山亦为佛教名山。

时流罕识真:指当时世俗之人很少能认识真正的道义或人才。

明眼人:指有智慧、能洞察真相的人,此处喻指高僧。

冠盖场:指官场、名利场。冠盖,官员的冠服和车盖,代指达官贵人。

空门:指佛教,因佛教主张诸法皆空。

生灭亦滋炽:指佛教内部也产生了纷争、兴衰等世俗现象。生灭,佛教术语,指事物的产生与消亡。

晚学徒:指后来的学佛者。

遍参反谀媚:四处参学反而学会了阿谀奉承。

宗派分:指佛教内部划分不同的宗派。

鹰犬姿:比喻为人驱使、充当爪牙的姿态。

蛇鼠计:比喻阴险狡诈的计谋。

的的:明白、昭著的样子。

衲子:僧人,因常穿百衲衣。

吴闽:指江浙和福建地区。

宴坐走檀施:静坐修行,感化信众前来布施。檀施,施主,布施。

尊宿:对年高德劭僧人的尊称。

祖令:祖师的法令、教法。

群魔怖:各种邪魔外道感到恐惧。

休歇云卧庵:指真歇禅师曾静修于云卧庵。

谤焰息氛翳:诽谤的火焰和污浊的气氛得以平息。

欻然:忽然。

黄纸书广利:指皇帝下诏(古代诏书用黄纸)请禅师住持广利寺(或泛指寺院)。

衣裓:僧衣的衣襟或衣袖。

夜话炯不寐:彻夜长谈,精神炯然,毫无睡意。

译文

世间潮流很少能识别真谛,特立独行反招众人猜忌。若没有明眼的高僧,谁能平息这万口喧嚣的沸议?古往今来的名利场,诋毁与赞誉向来如一。为何在空寂的佛门之中,兴衰纷争也如此炽盛不息?更可叹后来的学佛者,四处参学反而学会了谄媚阿谀。妄自分立宗派门户,未必符合祖师的本意。说到底不过是鹰犬之姿,使出些蛇鼠般的诡计。堂堂真歇禅师,明白昭示着佛法大意。他所到之处的古老道场,僧众无不倾心归至。往年他云游吴越闽地,静坐修行便感召信众布施。继承了几位尊宿的法脉,所建树者各有超凡造诣。南方祖师的法令得以推行,山川也久已增添灵气。这才知道群魔为何恐惧,原来不乐见佛陀住世。他在云卧庵中静心休歇,诽谤的火焰与浊气终于平息。忽然天门大开,黄纸诏书延请住持名寺。万千世态又呈现眼前,颇似厌倦了权势游戏。来去本初有何心念?机缘感召本自契合一体。悲悯这僧众象教的衰微,发愿以大力挽救深重弊病。唯有禅师您是佛法的栋梁,世道正需您匡扶相济。露风吹拂着海上的云霞,瘴气弥漫的山岭岩桂盛开。本想挽留您的衣襟,您的心意却已远在万里之外。我虽年老,仍期盼他日再会,期待与您夜谈,精神炯然,彻夜不寐。

赏析

这是一首饱含深情的赠别诗,也是宋代士大夫与高僧交往的生动写照。诗人李弥逊以赠别酬答的形式,表达了对真歇禅师的崇高敬意,并借机对当时佛教界的流弊进行了深刻批判。全诗结构严谨,可分为三个层次:开篇至“乃出蛇鼠计”为第一层,以对比手法尖锐抨击了佛门内外追名逐利、拉帮结派、谄媚虚伪的不良风气,为下文赞颂禅师的高洁品格做了有力铺垫。从“堂堂真歇师”至“颇似厌权势”为第二层,笔锋一转,以铺陈叙事的手法,历数真歇禅师的德行与功业——他道行高深、示人以真、感化四方、振兴祖庭,乃至平息诽谤、奉诏住山,塑造了一位特立独行法门龙象的高僧形象,与前述的“时流”形成鲜明对比。最后从“去来初何心”至结尾为第三层,直接抒发对禅师的仰慕、惜别与后期之约,情感真挚深沉。艺术上,本诗语言质朴而犀利,议论与抒情结合紧密,善用比喻象征(如“鹰犬姿”、“蛇鼠计”、“法梁栋”),既体现了宋代诗歌以议论为诗以学问为诗的特点,又饱含了朋友间的真挚情谊。它不仅是一首送别诗,更是一篇针砭时弊的佛教文化评论,具有重要的思想价值和史料价值。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李弥逊是一位力主抗金的官员,因与秦桧不合而罢官归隐,晚年与僧道交往密切。真歇清了禅师是曹洞宗的著名高僧,曾住持过雪峰寺、育王寺等多处名刹,在佛教界声望极高。诗中提到的“往住阿育山”,即指其奉诏住持宁波阿育王寺一事。南宋时期,佛教虽盛,但宗门之间、僧俗之间的纷争亦不少见,出现了诗人所批判的“宗派分”、“遍参反谀媚”等现象。李弥逊作为一位有识见的士大夫,对此深感忧虑。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个人心境下写就的。一方面,它记录了真歇禅师这位佛教领袖的重要行迹;另一方面,也表达了诗人希望有德高僧能整顿法门、匡救世道的殷切期望。诗中“万态复现前,颇似厌权势”等句,也隐约透露出作者对官场倾轧的厌倦,与其自身的罢官经历产生共鸣,使得这首送别诗的内涵超越了单纯的友情,融入了对世道人心的深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