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和希道新句兼简祖颖漕使》宋·张元干

南宋酬赠诗中的沉郁之音,于酒宴唱和间深藏家国之痛与漂泊之哀


张元干

秋来乏邻酤,近事采涂说。

愁多费陶写,户小辄败阙。

谁能空隐忧,判饮最良策。

两公俱世豪,风味夺佳节。

手酿瓮中春,香浮玉丹色。

相饷走鸱夷,芳辛真妙绝。

共赋醉乡诗,销磨闲日月。

颇闻锁娉婷,回风舞流雪。

何妨出房栊,满引快关膈。

此念想当然,清尊可虚设。

我老留瓯闽,感时梦淮浙。

公其招故人,亦记未归客。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叙事含蓄

注释

奉和:作诗与别人相唱和,遵循原作的题材或韵脚。

希道:指友人曹勋,字公显,号松隐,希道是其字或号。

:寄送,此处指寄诗给。

祖颖漕使:指另一位友人,担任转运使(漕使)官职,具体生平待考。

乏邻酤:缺少邻居家的酒。酤,买酒或卖酒。

近事采涂说:最近的事情只能从路人的谈论中听说。涂,通“途”,道路。

陶写:陶冶性情,排遣忧闷。

户小辄败阙:酒量小,很快就醉了。败阙,指醉酒失态。

判饮:豁出去痛饮。判,甘愿,豁出去。

两公:指希道(曹勋)和祖颖漕使。

世豪:世间的豪杰或名士。

风味夺佳节:他们的风采气度胜过美好的节令。

瓮中春:指自家酿的美酒。春,古代常以“春”名酒。

玉丹色:形容酒色如美玉丹砂,清澈红润。

相饷走鸱夷:互相馈赠美酒,派人奔走传送。鸱夷,皮制的酒囊,代指酒。

芳辛:酒的芳香与辛辣滋味。

醉乡:醉酒后神志不清的境界。

锁娉婷:将美女(或指歌舞)深藏起来。娉婷,姿态美好的女子。

回风舞流雪:形容舞姿如旋风,衣袂如流动的白雪。

房栊:房屋,窗户。

满引快关膈:满饮一杯,使胸中畅快。关膈,指胸腹之间的部位。

瓯闽:指福建地区。瓯,古指温州一带;闽,福建。

淮浙:指江淮和两浙地区,即今江苏、浙江、安徽一带。

故人:老朋友,此处诗人自指。

未归客:未能归乡的游子,亦诗人自指。

译文

入秋以来,缺少邻居家的好酒,近来世事也只能从路人闲谈中采听。忧愁太多,耗费心神去排遣,奈何酒量太小,一喝就容易醉倒。谁能真正地忘却深藏的忧虑呢?看来豁出去痛饮才是最好的对策。希道与祖颖两位都是当世豪杰,他们的风采气度足以让佳节增辉。亲手酿造的瓮中美酒,色泽如玉丹般香醇浮泛。互相馈赠,酒使奔走,那芳香辛辣的滋味真是美妙绝伦。我们一同赋写醉乡的诗篇,以此来消磨这闲散的时光。还听闻你深藏了能歌善舞的美人,她们跳起舞来如旋风回雪。何不让她们走出闺房,我们满饮此杯,一快胸臆!这个念头想来是理所当然,清冽的酒樽怎能空空摆设?我如今年老,滞留在遥远的瓯闽之地,感怀时局,连梦中都萦绕着淮浙的山水。请您代为召唤我这故友,也请记得我这尚未归家的游子吧。

赏析

《奉和希道新句兼简祖颖漕使》是南宋爱国词人张元干的一首酬唱赠答诗。此诗虽为应和友人之作,却超越了寻常的客套应酬,在酒宴欢聚的表象下,深藏着家国之忧身世之慨,展现了诗人复杂而深沉的情感世界。 诗歌开篇即以“秋来乏邻酤,近事采涂说”营造出一种疏离与孤寂的氛围。诗人身处偏远之地(瓯闽),信息闭塞,只能从路人口中听闻时事,这种间接性暗示了时局的动荡与个人处境的边缘化。“愁多费陶写”点明内心积郁难排,而“户小辄败阙”则以自嘲的口吻,将深沉的家国愁绪与个人酒量的微小并置,形成一种张力,使愁绪显得更为具体而无奈。 中间部分笔锋一转,以豪迈的笔调描绘两位友人(希道、祖颖)的名士风流。“两公俱世豪,风味夺佳节”是对友人的高度赞誉。随后对美酒(“瓮中春”、“玉丹色”)、馈赠(“相饷走鸱夷”)、歌舞(“回风舞流雪”)的铺陈,看似在极力渲染宴饮之乐,主张“判饮最良策”、“共赋醉乡诗”,试图以酒和诗来“销磨闲日月”。这种对欢乐场面的描绘,实则是以乐景写哀情,为结尾情感的迸发蓄势。 诗的结尾部分情感陡然深化,从虚拟的欢宴想象回归现实。“我老留瓯闽,感时梦淮浙”两句,如奇峰突起,将全诗的基调从表面的放达拉回沉郁的现实。一个“老”字,道尽年华流逝的悲凉;“留”字则饱含身不由己的无奈;“感时”直指对时局的忧虑;“梦淮浙”则深切表达了对故国中原的魂牵梦萦。最后“公其招故人,亦记未归客”的恳请,在洒脱的言辞下,是深沉无比的乡关之思身世飘零之痛。全诗结构跌宕,情感真挚,在酬唱中寄寓深沉的个人与时代悲感,体现了张元干诗歌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具体时间可能在宋高宗绍兴年间(1131-1162年)。作者张元干是著名的爱国词人,早年曾投身李纲麾下,积极参与抗金。后因作词送胡铨、李纲,触怒秦桧,遭到削籍除名的政治打击,晚年漫游江南,客居他乡。诗题中的“希道”即曹勋,也是一位由北宋入南宋的士大夫,与张元干有交往;“祖颖漕使”是另一位友人,担任转运使官职。 此时的南宋朝廷偏安一隅,与金国对峙。主和派占据上风,许多主战派人士遭受排挤打压,收复中原的希望日益渺茫。张元干本人因政治挫折而流落福建(瓯闽),远离政治中心与故土(淮浙一带)。这首诗便是在这样的时代与个人双重困境下写就的。它表面是一首与友人饮酒唱和的诗,但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国事的忧虑、对故土的思念以及英雄失路、报国无门的苦闷。“感时梦淮浙”一句,正是这种家国之痛漂泊之哀的集中体现。诗歌通过“奉和”与“简寄”的形式,在友情的慰藉中,抒发了深藏于心的时代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