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峡行》宋·张耒

以峡江险途喻世路艰危,抒写北宋文人深沉的忧患与退思


张元干

西峡门东晚潮上,涛头驾风高数丈。

绝江艇子更扬帆,风水相吞两岸壮。

中流荡潏思虑深,欲济未竟愁夕阴。

贾客胡商数航海,忍死射利诚何心。

不如遵陆困舆皂,九折羊肠复相恼。

下临湍濑千仞渊,胥靡轻生履危道。

我曹过计常私忧,垂堂之戒宁自尤。

经营一饱亦细事,世乱畏涂归罢休。

少年新进真儿剧,浪喜功名不量力。

杀身无补误朝廷,天下英雄古难得。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忧患悲壮

注释

西峡门:指西陵峡的入口或附近险要之处。西陵峡为长江三峡之一,以滩多水急著称。

涛头驾风:形容浪涛被风势推涌,如同驾风而行,极言其高猛。

绝江:横渡大江。

风水相吞:风与水相互激荡、搏击。

荡潏:水波汹涌激荡的样子。

欲济未竟:想要渡江却未能完成。济,渡河。

贾客胡商:泛指往来经商的商贾,包括中原商人和西域胡商。

忍死射利:冒着生命危险去追逐财利。射利,谋取财利。

遵陆:走陆路。

舆皂:指车夫或仆役,此处借指陆路车马劳顿之苦。

九折羊肠:形容山路曲折险峻,如同羊肠小道,九曲回环。

湍濑:急流浅滩。

千仞渊:极深的深渊。仞,古代长度单位,约合七八尺。

胥靡:古代服劳役的刑徒,此处指为生计所迫的底层民众。

履危道:行走在危险的道路上。

我曹:我辈,我们这些人。

垂堂之戒:古语有“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比喻不置身于危险之地。垂堂,靠近屋檐处,恐瓦落伤人。

宁自尤:岂能责怪自己(过于谨慎)。尤,责怪。

经营一饱:为谋求一餐温饱而奔波劳碌。

畏涂:可怕的道路,比喻险恶的世道或处境。

少年新进:指年轻而刚入仕途的官员。

儿剧:如同儿戏,指行事轻率,不识时务。

浪喜:空自欢喜,盲目乐观。

杀身无补:即使牺牲生命也对国家无益。

天下英雄古难得:化用曹操“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之意,感叹真正的治国安邦之才自古难得。

译文

西峡门外,晚潮汹涌而上,浪涛驾着狂风,掀起数丈之高。横渡江面的小船竟还扬起风帆,风与水在两岸之间激烈搏击,景象雄壮。船至中流,波涛激荡,令人思虑深重,想要渡江却未能成功,只能忧愁地望着暮色渐浓。那些往来经商的贾客胡商,屡次冒险航海,他们忍辱负重、冒死逐利,究竟是何等心境?倒不如走陆路,虽受困于车马劳顿,但那九曲回环的羊肠小道也同样令人烦恼。向下看是急流千仞的深渊,那些为生计所迫的役夫,正轻率地行走在这危险的道路上。我们这些人常常思虑过多,私下担忧,恪守‘不坐屋檐下’的古训,难道还要责怪自己胆小吗?为了一餐饱饭而奔波经营本是小事,但在这世道混乱、前路险恶之时,不如归去罢休。那些年轻的官员真是行事如同儿戏,盲目地为功名欢喜而不自量力。即便牺牲性命也对朝廷无补,要知道,能够匡扶天下的英雄,自古以来就难以寻觅啊。

赏析

《西峡行》是北宋诗人张耒的一首七言古诗,以行旅见闻为切入点,深刻反映了北宋中后期动荡时局下文人士大夫的矛盾心态忧患意识。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四句以雄浑笔触描绘西峡晚潮的险恶景象,风涛相激,舟楫争渡,为全诗奠定了惊心动魄的基调。中间十二句转入议论,诗人将“贾客胡商”的“忍死射利”与“胥靡”的“轻生履危”并置,又将陆路的“九折羊肠”与水路的“千仞渊”对照,揭示了无论水路陆路、商贾役夫,皆在为了生存而冒险的普遍困境。诗人自称“我曹过计”,秉持“垂堂之戒”,看似自嘲谨慎,实则是对这种普遍性生存冒险的深刻反思与否定,最终引出“世乱畏涂归罢休”的退隐之思。最后四句,笔锋直指“少年新进”,批评他们不识时艰,轻率躁进,将个人功名置于国家安危之上,诗人痛心指出“杀身无补误朝廷”,并发出“天下英雄古难得”的深沉喟叹,将个人感慨升华为对时代人才困境的忧虑。全诗融写景、叙事、议论、抒情于一炉,语言质朴劲健,情感沉郁顿挫,体现了张耒诗歌关注现实、思想深刻的特色,是宋代政治抒情诗中颇具代表性的作品。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具体年份不详,但结合张耒生平与诗歌内容,应与其仕途坎坷、目睹时局渐颓的经历有关。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因卷入新旧党争而屡遭贬谪。北宋自神宗朝王安石变法后,党争激烈,国势在表面的承平下暗藏危机。对外有西夏、辽国的威胁,对内则官僚体系冗杂,改革与保守势力斗争不断。诗中“世乱畏涂”的感慨,正是这种政治环境的折射。张耒本人性格耿直,对官场倾轧和某些官员的虚浮躁进深恶痛绝。诗中“少年新进真儿剧”的批评,很可能指向当时一些急于求成、不切实际的年轻官员。同时,北宋商品经济发达,商人“数航海”冒险逐利是常见社会现象,诗人借此隐喻官场中人为名利奔竞的危险。整首诗是诗人在一次行旅途中,面对自然险阻而触发的对人生道路国家命运的复杂思考,充满了身处末世般的预感与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