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春 吴中齐云楼》宋 · 吴潜

汉宫春：词牌名，又名《汉宫春慢》、《庆千秋》。

吴中：今江苏苏州一带。

齐云楼：苏州名胜，古名月华楼，唐代曹恭王所建。

徙倚：徘徊流连。

目断：极目远望，直到看不见。

双溪：可能指苏州城内的河流，或泛指楼前水景。

青镜：青铜镜。

数丝点鬓：指鬓发已生白发。

渠：他，此处指自己。

三椽茅屋：指简陋的居所。椽，屋顶承瓦的木条。

随分：随意，顺应自然。

秋实春菲：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泛指田园四季景致。

陶贤乐圣：指陶渊明那样的贤人和李白（曾称“酒中仙”）那样的乐天派。陶，指陶渊明；圣，指李白（杜甫《饮中八仙歌》有“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此处泛指淡泊名利、陶醉于自然与酒乐的隐逸之士。

歧路危机：仕途上的岔路与危险。歧路，比喻仕途的复杂选择；危机，潜伏的祸患。

须信道：要知道，应该明白。

磨蚁：语出《晋书·天文志》：“天旁转如推磨而左行，日月右行，随天左转，故日月实东行，而天牵之以西没。譬之于蚁行磨石之上，磨左旋而蚁右去，磨疾而蚁迟，故不得不随磨以左回焉。”比喻人在世间的奔波忙碌如同磨盘上的蚂蚁。

醯鸡：即蠛蠓，一种小飞虫。语出《庄子·田子方》：“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比喻渺小卑微。

齐云楼高耸入云，正值霜降后天空明净，一只孤雁高高飞过。我这漂泊江南的倦客，独自在楼上徘徊，极目远望，直到那两条溪流消失在视线尽头。倚着栏杆自言自语，细想起来，自己这一生总是这般痴傻。对着青铜镜，看见鬓边已生出几缕白发，试问自己为何还忘了归去？幸好还有三间茅屋，加上一个小园子，可以随性栽种，享受春华秋实的田园之乐。这里有数不尽的清风明月，良辰美景。像陶渊明那样陶醉于田园，像李白那样乐享诗酒，那些仕途的歧路与危机，都任由它去吧。要知道，世人所追求的功名富贵，大都如同磨盘上的蚂蚁、醋瓮里的小虫，渺小卑微，转瞬即逝。

这首词是南宋名臣吴潜登临苏州齐云楼时的抒怀之作。上阕以景起兴，‘楼观齐云’点明地点与楼之高峻，‘霜明天净，一雁高飞’勾勒出秋日澄澈寂寥的天空，孤雁意象暗合了作者‘江南倦客’的孤独漂泊之感。‘目断双溪’、‘凭阑自语’的动作描写，生动刻画出词人彷徨怅惘的神态。‘算从来、总是儿痴’是深刻的自嘲与反思，而‘青镜里，数丝点鬓’则是对岁月流逝、年华老去的直观惊觉，逼出‘问渠何事忘归’这一核心诘问。下阕是对上阕诘问的回答与人生道路的抉择。词人以‘幸有’领起，将情感转向豁达与自适。‘三椽茅屋’、‘小园随分’是对简朴田园生活的满足，‘秋实春菲’、‘清风皎月’是对自然美景的欣赏。‘陶贤乐圣’表明了他愿效法古之隐逸贤达，超脱于世俗纷争。结尾‘须信道’三字斩钉截铁，以‘磨蚁醯鸡’的典故，彻底否定了功名富贵的永恒价值，认为其不过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短暂存在，从而坚定了归隐田园、享受自然与内心的宁静之乐的人生选择。全词语言清丽晓畅，情感真挚深沉，由登楼所见之景，引发身世漂泊之叹，进而转入对人生价值的哲理思考，最终归于淡泊超脱，展现了南宋士人在国势飘摇、仕途险恶背景下典型的精神归宿与心灵轨迹。

吴潜（1195—1262），字毅夫，号履斋，宣州宁国（今属安徽）人。南宋宁宗嘉定十年（1217）状元及第，历任地方与中央要职，官至左丞相。他为官正直，主张积极抗金，收复中原，但屡遭权臣排挤打击，多次被贬。这首词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从词中浓厚的倦宦思归之情和‘歧路危机’的感慨来看，很可能作于其仕途受挫、外放地方期间。吴中（苏州）是南宋重要的经济文化中心，齐云楼是当地名胜，登临之际，面对壮阔景色与自身漂泊处境，自然容易触发关于人生出处、仕隐抉择的深刻思考。词中体现的由仕途忧惧转向田园向往的心路历程，与吴潜坎坷的政治生涯及晚年倾向淡泊的心境密切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