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夕林亭小酌因成拙诗四十韵以贻坐客昔欧阳公与人咏雪先戒勿用梨梅练絮白舞鹅鹤等字今篇中辄守此戒但愧不工伏惟采览》宋 · 朱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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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长文

极望铺千顷,平观彻九霄。

纵横随物象,合散委天飙。

洒竹声微动,妆松势不摇。

庭空飞鸟影,窗失远山椒。

钓罢盈孤屿,行稀覆小桥。

争先笼碧瓦,骋巧缀柔条。

片片谁裁制,团团似琢雕。

丘陵平坎险,草木起枯焦。

皎洁那容染,轻清祗自飘。

匊来便幼稚,披去羡渔樵。

篷冷孤舟泊,蹄轻逸骥骄。

危楼明皓皓,虚室静萧萧。

馀霰霏残夜,层冰结霁朝。

界疑华藏见,境入洞天遥。

向晦终难掩,居高却晚销。

润滋甘井脉,寒减暮江潮。

思妇啼红袖,征夫拥皂貂。

履穿愁践足,心悟任齐腰。

就映犹开卷,频餐愈病痟。

袁公当强起,谢女尚能谣。

旋取茶铛泛,多收药匕调。

任令埋蜡屐,直欲鼓兰桡。

扫处迷三径,吟馀冻一瓢。

因思良友至,急奔牧童邀。

池馆增潇洒,杯盘奈寂寥。

壶中闻笑语,物外睹风标。

真乐非弦管,奇辞脱篆雕。

红尘荡涤尽,宿酒等閒消。

烛映凝膏浅,香清切柏烧。

谈围终易解,诗将可称骁。

闻道群贤集,方从五马招。

黄堂催盛宴,缇幕会英僚。

海气连平野,岩光满丽谯。

缤纷沾寿斝,炫晃照华镳。

刘白才名重,枚邹笔力超。

裤襦歌美政,牟麦庆新苗。

畎亩深盈尺,风云会再宵。

贺声周四境,瑞奏达中朝。

郡国仁风远,乾坤协气饶。

年年书大有,击壤望唐尧。

五言古诗亭台写景冬景友情酬赠

注释

1. 欧阳公:指北宋文豪欧阳修。他曾与人咏雪,约定禁用“梨、梅、练、絮、白、舞、鹅、鹤”等常见比喻雪的字眼,以避俗套,求新意。

2. 拙诗四十韵:指本诗为五言排律,共四十韵(八十句)。

3. 九霄:天之极高处。

4. 天飙:天上的狂风。

5. 山椒:山顶。

6. 骋巧:施展技巧。

7. 祗:同“只”。

8. 匊:同“掬”,双手捧取。

9. 逸骥:奔跑的骏马。骥,良马。

10. 华藏:佛教语,指莲华藏世界,佛报身之净土,庄严美妙。

11. 洞天:道教称神仙居住的名山胜境。

12. 向晦:天色将晚。

13. 病痟:头痛病。痟,音xiāo。

14. 袁公:指东汉袁安。典故“袁安卧雪”,喻指高士的贫寒与操守。

15. 谢女:指东晋才女谢道韫。其“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咏雪名句。此处反用典故,因诗中禁“絮”字。

16. 茶铛:煎茶用的釜。铛,音chēng。

17. 蜡屐:涂蜡的木屐。

18. 兰桡:木兰做的船桨,代指船。

19. 三径:指归隐者的家园。

20. 物外:世俗之外。

21. 篆雕:指篆书雕刻,比喻刻意雕琢文辞。

22. 五马:汉代太守出行乘五马之车,后以“五马”代指太守或知府。

23. 黄堂:古代太守衙中的正堂,后泛指官府。

24. 缇幕:橘红色的帷幕。缇,音tí。

25. 丽谯:壮美的高楼。谯,城门上的望楼。

26. 寿斝:祝寿的酒器。斝,音jiǎ,古代酒器。

27. 华镳:装饰华美的马嚼子,代指马。镳,音biāo。

28. 刘白:指唐代诗人刘禹锡、白居易,二人交好,诗名并重。

29. 枚邹:指汉代辞赋家枚乘、邹阳。

30. 裤襦歌:歌颂地方官德政的民歌。典出《后汉书》,廉范任蜀郡太守,百姓作歌“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裤”。襦,短衣。

31. 牟麦:大麦。牟,通“麰”。

32. 畎亩:田地。畎,音quǎn,田间小沟。

33. 大有:《易经》卦名,象征丰收。后指大丰收。

34. 击壤:上古尧时,有老人击壤而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后成为歌颂太平盛世的典故。

译文

极目远望,大雪铺满千顷原野;平视看去,洁白仿佛透彻九重云霄。雪花纵横飘洒,随万物形态而变化;聚散离合,全凭天上狂风主导。洒在竹上发出细微声响,妆点松枝却不见枝条动摇。庭院空旷,掠过飞鸟的影子;窗外茫茫,遮蔽了远山的峰顶。垂钓完毕,积雪堆满孤岛;行人稀少,白雪覆盖了小桥。争先恐后笼盖着碧瓦,施展巧技点缀着柔韧的柳条。片片雪花是谁裁剪而成?团团雪球好似精心雕琢。丘陵被抚平了险阻,枯焦的草木重新焕发生机。皎洁不容沾染污秽,轻盈清冷只管自己飘摇。捧来雪团便如孩童般嬉戏,披着蓑衣归去羡慕那渔夫樵子。篷船清冷,孤舟停泊;马蹄轻快,骏马骄驰。高楼上皓白明亮,空屋里寂静萧条。夜将尽的碎雪还在飘洒,清晨的霁色中凝结层层寒冰。这境界让人疑见华藏世界,仿佛步入遥远的洞天福地。天色向晚,雪光终究难以掩藏;身处高处,却较晚才融化消销。雪水滋润了甘甜的水脉,寒气减弱了暮色中的江潮。思妇在红袖上啼泣(因天寒征夫未归),征夫裹紧了黑色的貂裘。鞋子破了,愁苦踏雪冻伤双足;心中了悟,任凭积雪齐腰也坦然。就着雪光还能展开书卷,频频食用(雪水)更能治愈头痛。袁安遇此大雪本当强起(却高卧),谢女面对此景仍能吟出佳谣。旋即取来茶铛煮雪煎茶,多收些雪水用来调药。任凭大雪埋没我的蜡屐,我真想乘兴鼓起兰桨(雪中泛舟)。打扫处迷失了家园小径,吟诗之余冻僵了手中的酒瓢。因而思念良友到来,急忙去邀请牧童相邀。池边馆舍更添潇洒景致,奈何杯盘之间有些寂寥。仿佛听到壶中仙境的笑语,目睹了世俗之外的风度标格。真正的快乐无需弦管音乐,奇妙的文辞要摆脱篆刻雕琢。红尘俗念被涤荡干净,隔夜酒意也闲适中消掉。烛光映照凝脂般的积雪浅浅,清香缕缕是切碎的柏枝在烧。谈论的包围终易解开,诗坛的战将堪称骁勇。听说群贤雅士聚集,正应太守的邀请相招。黄堂之上催促着盛宴开席,缇幕之中汇聚了英才同僚。雪后海气连接着平旷原野,山岩雪光映满华丽城谯。缤纷雪花沾上祝寿的酒盏,炫目光芒照耀着华美的马镳。才名如刘禹锡白居易般厚重,笔力似枚乘邹阳那样高超。百姓作《裤襦歌》赞美德政,为大麦新苗的丰收庆贺祈祷。田间积雪深过一尺,风云际会就在今宵。贺喜之声传遍四方边境,祥瑞的奏报已送达朝廷中央。郡国仁德之风远播,天地间协和之气丰饶。年年记载大丰收,击壤而歌仰望如唐尧般的盛世明朝。

赏析

本诗是一首长达四十韵的五言排律,为宋代学者朱长文咏雪之作。其最突出的艺术特色与创作自觉,在于开篇序言所点明的“守戒”——严格遵守欧阳修咏雪“禁体物语”的规则,刻意避开“梨、梅、练、絮、白、舞、鹅、鹤”等描绘雪的经典比喻字眼,力图摆脱窠臼,另辟蹊径,纯以白描、烘托、用典等手法从多角度呈现雪景与雪意。 全诗结构宏大,层次分明。前半部分(约前三十韵)着力铺陈雪景:从宏观的“铺千顷”、“彻九霄”,到微观的“洒竹声”、“妆松势”;从静态的“平坎险”、“起枯焦”,到动态的“随物象”、“委天飙”;再结合“飞鸟”、“孤舟”、“危楼”、“虚室”等意象,并融入“华藏”、“洞天”的宗教想象,构建出一个既真实又超逸的冰雪世界。同时,诗中穿插“思妇”、“征夫”、“袁公”、“谢女”等历史与文学典故,以及“开卷”、“调药”、“鼓桡”等文人雅士的雪中情致,使画面充满人文气息与生活情趣。 后半部分(后十韵)转入“林亭小酌”的宴集场景,从个人赏雪的幽独之乐,转向与“群贤”、“英僚”共赏的社交之乐。诗中用“刘白”、“枚邹”赞誉座客才华,以“裤襦歌”、“庆新苗”颂扬地方政通人和,最终将一场文人雅集升华到“仁风远”、“协气饶”、“望唐尧”的太平盛世颂歌,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将个人审美、社交活动与政治理想相融合的典型心态。 全诗对仗工整,用典精切,虽篇幅浩大却脉络清晰,在严守“禁体”规则的限制下,依然能纵横捭阖,充分展现了作者深厚的学养与驾驭长篇排律的卓越功力。它不仅是一次成功的“禁体物语”实践,也是一幅融合自然、人文与政治的宋代雪景人文长卷。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作者朱长文是当时的学者、书法理论家,隐居不仕,以著述讲学为业。诗题长达五十余字,本身即包含重要背景信息: 1. **创作契机**:在一个雪后的傍晚,作者于林间亭台与宾客小酌,即景生情,创作了这首四十韵的长诗赠予在座客人。 2. **文学传统与自觉**:诗题明确提及欧阳修(欧阳公)的“咏雪戒律”。欧阳修在《雪》诗自注中曾记载,他与客聚星堂咏雪,“约不得用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等字”,开创了“禁体物语”的咏物新法,即禁止使用直接比喻事物外在形态的陈旧词汇,迫使诗人从其他角度挖掘和表现对象特征。苏轼等后人屡有仿作。朱长文此诗正是自觉遵循这一高难度创作规则的实践,体现了宋代诗人追求创新、力避陈言的诗学理念。 3. **作者心境**:朱长文虽为隐士,但交游广泛,与地方官员(诗中“五马”、“黄堂”所指)及文人雅士往来密切。诗中后半部分对政通人和的描绘与颂扬,既反映了当时可能的社会背景,也展现了在野士人关心世务、与官府良性互动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