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交行》宋 · 刘学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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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学箕

君居京江头,我住武夷曲。

平生风马牛,道路几重复。

会面情相亲,卜室欣相邻。

倾盖一笑粲,恍然如故人。

君家义聚五百指,堂上怡怡奉甘旨。

收书万卷不言贫,抚恤孤嫠甚勤止。

我家茕独与君似,自我之出谁料理。

岁晚团圞未得归,感事扪膺但增耻。

知君念我留客里,每见时能具羞匕。

心吐肺肝所同然,尊酒论文日终晷。

古灵故家好孙子,披觌芝眉因识李。

博洽多闻世希比,顷刻龙蛇飞剡纸。

我惭学术殊不逮二君,二君爱予心良勤。

交游情钟固以类,愧以萧艾联兰薰。

常恐此时心,易变作甘醴。

欲君持此心,淡若秋江水。

古人心交尚道义,今人利交尚权势。

古道于今何寂寥,伤心不识古交意。

两君姿质俱精金,百炼不改色愈明。

两君体性如美玉,浑浑厚厚蕴诸椟。

上映亭亭岩上千岁之孤松,下方磊磊丰山百世之霜钟。

松青不变四时色,钟铿一朝振文物。

予何人哉得附骥,勉勉讵敢自暴弃。

日莫长歌伐木篇,三复诗人琢磨义。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感慨抒情

注释

1. 京江:指长江流经京口(今江苏镇江)的一段,代指镇江一带。

2. 武夷曲:指武夷山地区,在今福建。

3. 风马牛:语出《左传·僖公四年》:“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比喻事物彼此毫不相干。此处指二人原本相距遥远,素无往来。

4. 倾盖:指途中相遇,停车交谈,车盖接近。形容初次相逢即一见如故。

5. 粲:露齿而笑,形容笑容灿烂。

6. 五百指:五十人。古时以一人十指计,五百指即五十口人,形容家族人丁兴旺。

7. 怡怡:和悦的样子。

8. 甘旨:美味的食物,特指奉养父母的食物。

9. 孤嫠:孤儿寡妇。嫠,寡妇。

10. 茕独:孤独无依。茕,指无兄弟;独,指无子女。

11. 团圞:团圆,团聚。

12. 扪膺:捶胸,表示悲愤或感慨。

13. 羞匕:美味的食物和餐具。羞,同“馐”,美味食物;匕,食器,代指饮食。

14. 终晷:整天。晷,日影,指时间。

15. 古灵:可能指古灵先生(陈襄,北宋理学家)或其故里,喻指有深厚家学渊源。

16. 披觌芝眉:得以见到您美好的容颜。披觌,见面;芝眉,眉宇有芝采,古时谓贵人之相,后用作称人容颜的敬词。

17. 识李:可能化用“识荆”典故(李白《与韩荆州书》:“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表示结识贤者。

18. 剡纸:古代名纸,产于剡溪(今浙江嵊州),以藤为原料,质地优良。

19. 萧艾联兰薰:将臭草(萧艾)与香草(兰薰)并列,是自谦之词,表示愧与贤者交往。

20. 甘醴:甜酒。比喻容易变质、不持久的事物。

21. 附骥:蚊蝇附在好马的尾巴上,可以远行千里。比喻依附贤者而成名。

22. 伐木篇:指《诗经·小雅·伐木》,诗中有“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句,歌颂友谊。

23. 琢磨:雕刻和打磨玉石,比喻修养德业,研讨义理。《诗经·卫风·淇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译文

您居住在长江边的京口,我栖身于遥远的武夷山深处。平生你我如同风马牛般毫不相干,道路阻隔,山川重复。有幸会面,情意便觉亲近,更欣喜于择居为邻。初次相逢,停车交谈,相视一笑粲然,恍然间如同故友重逢。您家仁义聚居,有五十口人,堂上和睦,恭敬奉养双亲。藏书万卷却不言清贫,抚恤孤儿寡妇更是勤勉周到。我家孤独无依的情况与您相似,自我离家外出,家中又有谁来照料?岁末年终却未能归家团圆,感怀世事,只能捶胸顿足,徒增羞愧。知道您挂念客居在外的我,每次相见都能备好丰盛的酒食。彼此倾吐肺腑之言,心意相通,整日把酒论文,乐在其中。您们是古灵先生般世家望族的好子孙,有幸见到您们清雅的容颜,得以结识贤者。您们博学多闻,世间罕有匹敌,顷刻间便能笔走龙蛇,在剡溪纸上写出锦绣文章。我惭愧于自己的学识远不及二位,但二位关爱我的心意却十分殷切。交友之情本因志趣相投而牢固,我愧将自己这株臭草与您们这样的香草并列。常常担心此刻的真心,会像甜酒一样容易变质。希望您能保持这颗心,淡泊澄澈如同秋天的江水。古人的交游崇尚道义,今人的交游却追逐权势与利益。古朴的交友之道在今天何等寂寥,真令人伤心,如今的人们已不懂得古人交友的真意。二位君子的资质如同精纯的黄金,百般锤炼也不改本色,反而更加明亮。二位君子的品性如同温润的美玉,浑厚质朴,蕴藏在匣中。向上映衬着亭亭耸立在山岩上的千年孤松,向下对应着丰山下磊落坚实的百世霜钟。孤松的青色四季不变,霜钟一旦敲响便能振发礼乐文明。我是何等样人,竟能依附您们这千里马?唯有勤勉自励,怎敢自暴自弃。日暮时分,我长歌《伐木》之篇,反复吟咏诗人关于修养琢磨的深意。

赏析

《古交行》是一首深情讴歌真挚友谊、批判世风日下的长篇五言古诗。全诗以质朴恳切的语言,通过对比、比喻、用典等多种手法,层层深入地表达了作者对“古交”(基于道义的友谊)的向往和对“利交”(基于权势利益的交往)的鄙弃。 艺术特色上,首先,诗歌结构严谨,从空间阻隔的初不相识,写到一见如故的相邻之喜,再详细描绘对方(“君”)的美德与自家(“我”)的窘境,引出对友情的感激与珍视。继而笔锋一转,由个人情谊升华至对古今交友之道的宏观议论,最后以对方品性如金如玉、如松如钟的崇高比喻作结,并表达自己附骥前行、勤勉自修的决心,首尾圆合,情感充沛。 其次,诗中运用了大量精当的比喻和典故。如以“风马牛”言初始之远,以“倾盖”状初见之亲;以“精金”、“美玉”喻友人之坚贞温润品性;以“孤松”、“霜钟”象征其高洁永恒与振聋发聩的影响力;结尾引用《诗经》的《伐木》与“琢磨”之义,既典雅又贴切,深化了诗歌崇古尚义的主题。 思想内容上,诗歌的核心是推崇一种超越地域、超越贫富、基于共同道德追求和学识修养的君子之交。作者在感激具体友人关怀的同时,更将其友情视为浊世中古道犹存的明证,从而发出了“古人心交尚道义,今人利交尚权势”的深沉慨叹,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精神和道德理想色彩。诗中“欲君持此心,淡若秋江水”的期许,既是针对友人,也是自我勉励,体现了传统士人对淡泊、持久、高洁的人际关系与内心境界的共同追求。

创作背景

此诗具体创作年代与作者已不可考,从诗中提及的“古灵”(可能指北宋理学家陈襄)、“收书万卷”的士大夫家庭生活,以及通篇浓厚的理学道德气息和批判“今人利交”的倾向来看,其创作背景很可能在宋代或宋代以后。宋代儒学复兴,士人尤重道德气节与学问修养,对基于道义的“君子之交”推崇备至,同时对社会上趋炎附势的“利交”风气多有抨击。诗人可能是一位客居他乡、家境中落的士人,在漂泊中幸遇志同道合、品德高尚的友人,深受其学问与人格的感召,一方面感激于友人的真诚相助,另一方面也触发了对世风日下、古道沦丧的普遍性悲慨,故而写下这首长诗,既为记录这份珍贵情谊,也为抒发心中郁结,申明自己的道德立场与人生追求。诗歌以“行”为体,适于叙事抒情,娓娓道来,正契合了表达复杂情感与深刻议论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