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聂诗温柔敦厚”戏作》当代 · 何永沂

语涩心艰：语言晦涩，心思艰深

温柔敦厚：儒家诗教传统，要求诗歌温和委婉、诚恳厚道

南冠梦：指囚徒生活。南冠，楚冠，后指囚犯

薛宝钗：《红楼梦》中恪守封建礼教的大家闺秀形象

风马牛：比喻毫不相干的事物

杂文战法：指鲁迅式的杂文战斗风格

聊斋笔：指蒲松龄《聊斋志异》的笔法

打油：打油诗，通俗幽默的诗歌形式

涌血成诗：化用李贺“呕心沥血”的创作态度

刑天：古代神话人物，被砍头后仍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继续战斗

六经：儒家六部经典《诗》《书》《礼》《易》《乐》《春秋》

语言晦涩心思艰深总是让人费解，哪里谈得上什么温柔敦厚。 三十年如同一场囚徒之梦，忽然被人称作薛宝钗。 文坛上无端将不相干的事物牵扯，硬把嬉笑怒骂说成温柔。 运用杂文的战斗方法和聊斋的笔法，诗人何曾忌讳打油诗。 真情喷涌而出付诸诗笺，如秋云乱涌如泉水奔流。 诗歌要有教化吗？心灵却有枷锁，难以成为诗圣和诗仙。 深宫中的妃妾擅长柔媚辞令，在“花”丛中寻觅带“怨”的小诗。 还有岳王爷请不要说愤怒，低声吟诵“怒发冲冠”的词。 怨和怒严格区分修炼很难，如果真的能修成一定不平凡。 各位想要做诗人梦，先进入温柔学习班。 不要指责千夫所指的四人帮，何必横眉冷对老娘。 乱世之音也不能愤怒吗？诗人无可奈何只能彷徨。 “涌血成诗喷在土墙上”，怎敢登上庙堂翰林之堂？ 方家们念着温柔的咒语，不理解刑天般的战斗梦想。 温柔早已卖给帝王家，我自写我的打油诗我自“哈”。 这一卷异端兼叛道之作，六经责备我也由它去吧。

本诗是聂绀弩对文人批评其诗作“温柔敦厚”的戏谑回应，充分展现其杂文式的诗风特点。全诗以反讽笔调批判传统诗教观念，捍卫诗歌表达真情实感的权利。艺术上融合古典诗词韵律与现代杂文笔法，巧妙化用文学典故（薛宝钗、刑天、岳飞）和当代政治语境（四人帮），在嬉笑怒骂中表达严肃的文学主张。语言犀利幽默，思想深刻叛逆，体现了聂绀弩“散宜生”诗派的独特风格——将打油诗的形式提升到思想批判的高度，在自嘲中坚守文人的精神独立。

此诗创作于20世纪80年代，是聂绀弩晚年作品。当时有文人批评聂诗不符合传统“温柔敦厚”的诗教标准，聂绀弩故作此诗回应。作为经历反右和文革磨难的老作家，聂绀弩借诗表达对文艺教条主义的反叛，捍卫创作自由。诗中“卅年一觉南冠梦”指作者长达三十年的牢狱和流放生涯，“四人帮”等语折射出特定的时代背景。聂绀弩以其独特的“散宜生体”打油诗，在压抑的时代保持了文人的批判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