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感八首》近现代 · 郁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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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现代 郁达夫

俊逸灵奇宰相才,卞和抱璞古今哀。

士生乱世空弹铗,客到新亭漫举杯。

一死拼题鹦鹉赋,百年几上凤凰台。

问他白玉楼成未,欲向天公泣诉来。

亦曾匹马渡黄河,齐鲁幽燕月下过。

光范三书空伏阙,长沙一恸竟沉屙。

方知竖子成名易,闻说英雄蹈海多。

劫到红羊天命改,我将披发向阳阿。

将军原是山中盗,只解营私不解兵。

举国内讧争利润,何人专战请长缨。

诛求又掠旄倪去,风鹤重添妇女惊。

愿祝蛮夷来作主,民生凋敝苦蓬迎。

忍说神州似漏舟,达官各为己身谋。

郝隆幕府誇蛮语,王浚楼船下益州。

策到和戎原辱国,功成不义反封侯。

中朝衮衮诸公贵,亦识人间羞耻否?亦有陈东泣上书,陈东心似武陵鱼。

缘溪行为求鱼计,冒死谏成得意初。

荒谬几人称陆贾,忠诚何处觅包胥。

茫茫大陆沉将了,寄语诸公早绝裾。

蟹行奇字法欧洲,五典三坟一例收。

略解娵隅称博雅,人言叔宝最风流。

纷纭鬼怪谈新学,颠倒衣冠拜沐猴。

终是马牛亡国隶,尔曹釜内且优游。

换酒闲坊质敝袍,年来下酒爱离骚。

江南易洒兰成泪,蜀道曾传杜老豪。

又见军书征粟帛,可怜民命竭脂膏。

国亡何处堪埋骨,痛哭西台吊谢翱。

陈情一表为刘书,恨我谋生计太疏。

欲死恐违终养志,入山未办草玄庐。

十年潦倒空湖海,半世浮沉伴蠹鱼。

天帝若成纯孝愿,祖孙同日上清虚。

七言律诗中原人生感慨叙事古迹

注释

卞和抱璞:典出《韩非子》,卞和献玉璞给楚王,反被诬为欺君,喻怀才不遇

弹铗:典出《战国策》,冯谖弹铗而歌,喻士人不得志

新亭举杯:典出《世说新语》,东晋士大夫在新亭对泣,喻忧国忧民

鹦鹉赋:指东汉祢衡作《鹦鹉赋》后被杀,喻文士悲剧

凤凰台:典出李白《登金陵凤凰台》,喻功业未成

白玉楼:传说李贺死后被召为天帝作记,喻文人早逝

光范三书:指唐代韩愈三上宰相书求仕未果

长沙一恸:指贾谊被贬长沙,忧国而逝

红羊劫:指国难,宋人认为丙午、丁未年是灾年

请长缨:典出汉终军请缨报国

旄倪:老人和小孩

风鹤:风声鹤唳,喻惊慌失措

郝隆蛮语:晋代郝隆借蛮语讽刺桓温

王浚楼船:晋代王浚造楼船伐吴

陈东:宋代太学生,上书抗金被害

包胥:申包胥,春秋时哭秦庭求救楚

娵隅:古代南方少数民族称鱼为娵隅

叔宝:陈叔宝,陈后主,喻风流亡国之君

沐猴:沐猴而冠,喻徒有外表

兰成:庾信小字,喻乡关之思

杜老:杜甫

谢翱:宋末诗人,西台哭祭文天祥

陈情表:李密《陈情表》,喻孝道

草玄庐:扬雄草《太玄》的草堂

译文

怀揣俊逸灵奇的宰相之才,却像卞和抱玉般古今同悲。士人生于乱世空有冯谖弹铗之叹,客居新亭只能徒然举杯忧国。宁愿像祢衡拼死作赋,百年间几度能登凤凰台建功立业。试问白玉楼是否已成,只想向天公泣诉衷肠。 也曾单骑渡黄河,在齐鲁幽燕的月下经过。像韩愈三上宰相书般空伏阙下,如贾谊长沙忧恸竟至沉疴。方知小人成名容易,听说英雄蹈海众多。遭逢红羊劫难天命已改,我愿披发归隐向阳之阿。 将军原本是山中盗匪,只懂营私不懂用兵。全国内讧争夺利益,无人请缨专事抗战。横征暴敛又掠走老幼,风声鹤唳再添妇女惊恐。宁愿祝愿蛮夷来作主,民生凋敝如蓬草般困苦。 忍说神州像漏船般危殆,达官显贵各为自身谋划。如郝隆在幕府卖弄蛮语,似王浚楼船直下益州。和戎之策本是辱国,不义成功反而封侯。朝廷衮衮诸公贵人们,可还识得人间羞耻? 也有陈东泣血上书,陈东之心如武陵渔人。缘溪而行是为求鱼之计,冒死进谏反成得意之初。荒谬之人竟被称作陆贾,忠诚之士何处寻觅包胥。茫茫大陆即将沉没,奉劝诸公早断衣襟离去。 效法欧洲横写文字,将五典三坟一并收罗。略懂娵隅之称便称博雅,人说叔宝最为风流。纷纷谈论鬼怪新学,颠倒衣冠跪拜沐猴。终是亡国牛马奴隶,你们却在釜中优游。 在闲坊质当破袍换酒,年来下酒最爱《离骚》。在江南易洒庾信之泪,在蜀道曾传杜甫豪情。又见军书征收粮帛,可怜民命已竭脂膏。国亡何处可以埋骨,只能痛哭西台吊祭谢翱。 如李密为刘写陈情表,恨我谋生之计太疏。想死又恐违背终养之志,入山还未建好草玄庐。十年潦倒空度湖海,半世浮沉与蠹鱼为伴。天帝若成全纯孝之愿,愿与祖孙同日升天。

赏析

这组诗是黄遵宪晚年代表作,以八首七律联章形式,全面展现了晚清社会危机。艺术上运用大量典故,形成深沉的历史厚重感;语言凝练沉郁,对仗工整而富有张力;情感真挚强烈,充满忧国忧民的悲愤之情。诗人以卞和抱璞、新亭对泣等典故自况,抒发怀才不遇之痛;通过将军如盗、达官谋私等尖锐讽刺,揭露官场腐败;借红羊劫、大陆沉等意象,预言国家危亡。整体展现了中国传统士大夫的忧患意识与历史责任感,是晚清诗歌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杰作。

创作背景

这组诗作于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前后,时值甲午战争失败后,维新变法运动兴起之际。黄遵宪曾任驻外使节,亲见西方列强强大,深感中国积贫积弱。他支持变法但目睹官场腐败,内心充满忧愤。诗中反映的正是戊戌变法前后中国面临的内忧外患,以及知识分子在时代巨变中的复杂心态。黄遵宪作为'诗界革命'倡导者,在这组诗中既保持传统诗歌形式,又融入新思想新词汇,体现了晚清诗歌的转型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