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浚之《书警》

不为身累,守心而安:一首自警修身的宋代哲理诗


杜浚之

食李弗嫌苦,食梅弗嫌酸。

不为身所累,且从心所安。

吾分固云薄,吾志亦非单。

静看如山祸,差之一念閒。

所得甚眇眇,所丧已漫漫。

百年修不足,一朝容易残。

虽处四壁立,如享万钟宽。

静坐明月窟,濯足清风滩。

五言古诗修身劝戒诗哲理诗安贫乐道

注释

:不。

身所累:被自身的利害得失、物欲牵累。

且从:姑且依从。

心所安:内心所安、心安之处。

吾分:我的本分、命分。

固云薄:本来就说得上浅薄,意谓禀赋、境遇并不优厚。

非单:不单一,此处指志向并不浅陋、不止于一己之私。

如山祸:像山一样堆积、严重的祸患。

差之一念:一个念头稍有差错。

:通“间”,顷刻、细微之际。

眇眇:微小、少。

漫漫:广大无边,这里形容损失极多。

百年修不足:长久修养、积累尚且不够。

一朝容易残:一旦失守,极容易毁坏。

四壁立:形容家徒四壁,生活清贫。

万钟:古代高官厚禄,这里泛指优厚俸禄、富贵享受。

明月窟:明净幽深之处,兼有清虚澄明的心境意味。

濯足:洗脚,语出古典,常含自洁其身之意。

清风滩:清风吹拂的水边,写其闲适高洁之境。

译文

吃李子不嫌它苦,吃梅子不嫌它酸。不被身体和外物的欲求拖累,姑且顺着自己内心所安处而行。我的命分本来就不丰厚,但我的志向也并不只是拘于小处。静静看待那像山一样的祸患,往往不过起于一念之差。人所得到的实在很微少,而所失去的却已经无边无际。用一生去修养德行尚且未必足够,一朝一夕却很容易把它毁掉。即使处在家徒四壁的境地,也如同享受高官厚禄般宽裕满足。静坐在明月清辉映照的幽境之中,在清风吹拂的水滩边洗脚自适。

赏析

这首《书警》是一篇鲜明的劝戒诗,重心不在写景抒情,而在“警”字:自警、自持、自明。开篇“食李弗嫌苦,食梅弗嫌酸”以日常口吻落笔,语言朴实近乎格言,却并不浅俗。李苦梅酸,正如人生境遇多有不适;诗人强调“不嫌”,是对物质条件与外在感受的主动调适,显示出一种以心制境的态度。接下来的“不为身所累,且从心所安”,更将主题由饮食之味推进到处世之道:真正的束缚并非外物,而是对“身”的执著,对利害的牵累。只要守住内心的安稳,便能超越苦酸得失。 中间数句最具警策意味。“静看如山祸,差之一念閒”,指出巨大的祸患往往发端于一念之差,极有儒家慎独与佛家观心的意味。诗人并不空谈命运,而是把责任落实到人的念头与选择上,因此“书警”既是自我规箴,也是对读者的提醒。随后“所得甚眇眇,所丧已漫漫。百年修不足,一朝容易残”形成强烈的反差:所得之少,所失之多;积累之难,毁坏之易。对举工整,语义沉痛,把道德修养与人格保持的艰难写得极有分量。 结尾忽转旷达,“虽处四壁立,如享万钟宽”,将精神满足与物质贫困作鲜明对照,显示诗人并非苦行式地压抑自我,而是在贫中见富、简中见足。末二句“静坐明月窟,濯足清风滩”尤其富于画面感,明月、清风、幽窟、浅滩,共同营造出澄明清洁的境界,也使整首诗由议论归于空灵。这样的收束,使“警”不止于严厉告诫,更达到了超然自适的生命状态。全诗语言古朴简净,理趣深厚,兼有箴铭之警、省思之诚与山林之趣,是宋人理性精神与清淡审美相结合的佳作。

创作背景

《书警》从题目看,属于“书以自警”之作,即把内心警策之语写成诗句,用来时时提醒自己。宋代士人普遍重视心性修养、节义操守与日常省察,诗歌中常见以议论入诗、以诗为箴的写法。本诗正处于这一传统之中。作者杜浚之今传事迹不甚显赫,相关生平材料较为有限,因此对其具体创作年月、所遭际遇不宜妄加推断;但从诗中“吾分固云薄”“虽处四壁立”等句看,诗人很可能有清贫自守、安于简淡的人生体验。 作品内容明显不是一时兴到的咏怀,而更像长期自我砥砺后的总结:既有对人生苦酸的承受,也有对一念得失的警惕;既看到“百年修不足”的艰难,也能达到“如享万钟宽”的精神自足。这种精神结构,与宋代士大夫在儒释道互相涵养下形成的修身观念高度一致。它既强调守志、慎独,也讲求从容、心安与超脱。因此,《书警》更适合看作一首自我训诫、兼具哲理意味的修身诗,表现出宋诗以平淡语写深刻理趣的鲜明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