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感叹二首 其二》

以得志与失志为镜,观宋代士人面对官场时的自我克制与世道清醒


得志万罪消,失志百丑生。

谁云王路宽,枯槁不敢行。

出言到口角,缩舌悔恨并。

自省犹若此,况乃蚩蚩氓。

故知当今贤,未有非簪缨。

五言杂句人生得意与失意仕途得失动作细节描写反诘

注释

得志:得到志愿、职位或名望,如功名得志、位列仕途。

万罪消:夸张地说“一切罪过都被消解”,指获得权势后往往能博得原谅或宽容。

失志:丧失志向、失去地位或前景受挫。

百丑生:反衬得志时的宽恕,失志后便会生出许多可耻之态,含羞辱与自弃之意。

王路:指帝王官府之途,即仕途、登科任官之路。

枯槁:形容身心憔悴、精神萎靡,亦可喻内心的沮丧。

不敢行:不敢轻易前行,含畏惧、怯懦与失意后的退缩。

出言到口角:话语几乎要出口,语气与姿态都已将要释放。

缩舌:说话突然收回,退却不语,表现悔恨与自我压抑。

蚩蚩氓:对“蚩蚩”群氓的称呼,意指愚昧、庸俗甚至鲁钝的人群。

簪缨:士人或官吏头饰的代称,借指官场身份、仕宦阶层及其伦理压力。

译文

一个人一旦得志,许多罪过似乎都能被淡化;一旦失去志向或失势,便会出现许多丑恶的表现。哪里有人说帝王大路是平坦开阔的?我却因衰败枯槁而不敢前行。话到嘴边,舌头又被缩回,惭悔和懊恼交织。反省自己,也不过如此了,更何况那些愚浊的人们!由此可见,如今自称有才有德的人,并非没有披着簪缨、身在官场的。

赏析

这首诗以“得志—失志”做开端,先立一个强烈的价值反差:地位的高低足以扭转世人的评判,甚至影响人心自身的道德感。首联“得志万罪消,失志百丑生”用“万”“百”作夸张数目,刻意把人生转折放大,显示名望在社会关系中的巨大压迫力。中联转为追问,“谁云王路宽”一问便定下全篇基调。王路并非真正指王朝之路,而是仕途之道;诗人指出它并不平坦,而是让人“枯槁”,由此点明“入仕”并非荣耀之始,更是焦虑与束缚之源。随后的“出言到口角,缩舌悔恨并”是全诗最有力量的一处写法,以动作捕捉心理,写出失意后的克制与自责:不仅不敢开口,连舌头都像被拉回,显示人格受到环境挤压后的退缩。颈联“自省犹若此,况乃蚩蚩氓”由自我检讨转向人群普遍性,强调并非偶然,而是人性在地位落差下的通病。结句“故知当今贤,未有非簪缨”是冷峻的政治化收束,既有反讽亦有悲凉:在现实中,“贤”与“权”“位”“礼”往往互相缠绕,难以绝对分离。全篇字少句短,句法重对照,语势紧凑,具备宋代议论诗常见的“短章重奏”特点。其价值不在于抬高道德判断,而在于揭露“功名结构”对个体心性的消解力量。诗人既批判世风,也承认自身参与者的位置,因而作品并不空喊清高,而带有真实的自我反思性,值得从政治心理与修身伦理两个层面同时品读。

创作背景

《感叹二首》为并列题名,第二首自然承接第一首在功名与人情上的思辨。该作无明确可考作者信息,只见其体例与语气与宋代士大夫文风相合。宋代社会科举与官僚体系日趋制度化,士人仕途不仅关系仕进,更关系家计、名誉与生存;因此“得志”与“失志”并非纯粹情绪问题,而是实实在在的社会变量。作品创作背景可理解为士人对官场与名誉评判机制的反思:同一行为在不同权势位阶下被截然不同地看待,甚至出现“有位者可被原谅、失位者即受嘲讽”的现实。诗中“王路”“簪缨”等语汇都指向这一官场生态。全诗没有渲染豪言壮志,而是以自我剖白为切口,表现一种看似轻薄却沉甸甸的清醒:世间贤才在体制之中难全身而退,个人修身只能在悔恨与克制之间艰难维持。其意义在于把宋代政治伦理的现实压力,压缩进短章之中,形成耐人回味的警世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