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
吾家:指“在我的家里”,属第一人称自叙。
鸡母:成年母鸡,也即育雏之雌鸡。
乘春:趁着春天。
数子:生了许多雏鸡。
踰六旬:超过六十日,表示幼雏已较成熟。
羽翼成:羽毛与翅膀长成,可独立活动。
再卵:再次下蛋。
逐之使离散:驱赶使其离开而散去。
众雏:多数的小鸡。
一子独恋恋:只有一只雏鸡特别依恋不舍。
恋恋:依依不舍、留恋的样子。
终不移:始终不改变,不肯离开。
母行无险易:母鸡走路很容易,处处都无险难。
唧唧:小鸡的叫声。
卵生:所产之蛋。
窠:鸡窝。
伏窠中宿:趴在窝中休息过夜。
厥子苦无依:那只鸡雏很可怜,没有依托。
攀背:爬附于背上。
忍渴复忘餐:忍住口渴,也把吃饭都忘了。
须臾间:片刻的时间。
其终谅何似:它将来的结局究竟会怎样。
牝牡情:雌雄交替、性情与本能倾向。
膨脝:腹部鼓胀,形容怀育或充实。
渐见东西行:渐渐见它来回左右走动。
朝啄荆草林:清晨在荆草林中啄食。
暮爪污泥深:傍晚爪子深深沾满污泥。
昔时随母意:当年顺着母亲意思行动。
爱雏:爱护雏鸡。
物性乃不常:生物本性并非永恒不变。
物类本无知:万物多依本能而行,不具人类理智。
无知孰责之:若本性如此,何人可加责难。
斯鸡与众异:此鸡与众不同。
天资:先天的性情与素质。
仁孝:仁爱与孝顺。
血毛:血缘与骨肉之亲类比。
万物灵者人:人是有灵性的众生。
少艾与妻子:指幼稚的子女与妻子。
五十慕父母:长期怀念思念父母。
埋子得黄金:源于郭巨埋子后得黄金的典故。
言之泪沾衣:说起时泪湿衣裳。
斯言足自警:这番话足以作自我警戒。
译文
我家有一只母鸡,趁着春天产下了许多鸡雏。小鸡长到六十天以上,羽毛和翅膀都长好了。它的母鸡又要再次下蛋,就把小鸡赶散开去。其余的雏鸡都不再回来,只有一只还紧紧依恋母亲。那只雏鸡总是恋恋不舍,被赶也不肯离开,母鸡走到哪儿它都唧唧地追随。母鸡虽已下了不少蛋,也只是伏在鸡窝里睡歇,那只幼鸡却没有可依靠的地方,只能攀着母鸡的背,好像在悲伤哭泣。它不肯离开母鸡背上一点片刻。看到这一幕时我十分惊异:原来禽类竟也有如此情深。于是我想看看它将来怎样,最终会是什么样子。一天,它终于长大后,才知道母鸡也有雌雄变化和性情转折:肚子渐渐鼓起,行动也变得来回忙碌起来,到处求食,以维持自己的生息。鸡蛋又不断下出来,雏鸡也越来越多,抚养新儿较少费力。清晨在荆草丛里啄食,傍晚时爪子深深染上泥污。往昔是随母的如今却偏向爱雏。雏子本身很可爱,到了老母鸡年岁却还忍心抛弃它吗?这让我感到“生物本性不常”,忍不住叹息。万物本性并无明了的知识,若连无知都不能推责,谁又能定其对错?这只鸡与众不同,似乎天生有些仁爱和孝道;若真天性里就有仁孝,为何变化得如此快?况且禽类本来不具人类之知,血缘何以必能托出道理?人又是最有灵性的生物,怎会不念念不忘父母?少年有妻儿后,我自己也常被事务牵绊而失其真挚。想到“孝”被后世推崇为美德,如虞舜;想到“埋子得黄金”近代也只有郭巨一例可称。古人的高风追随不及,想起之时不禁泪湿衣襟。这些话当自我警醒,于是题作《惜鸡诗》。
赏析
《惜鸡诗》以看似平常的鸡群生活写出极重的伦理力量。开篇不设铺垫,以“吾家有鸡母”为起点,即把视角固定在家庭日常之内,使文本带有纪录性质。它既写“生”与“离”,也写“恋”“依”“弃”,通过一只雏鸡的执拗依恋构成中心叙事张力:母鸡在第一段“逐之使离散”却无法断掉母子纽带,而雏鸡却以行动抵抗、以“唧唧”追随,形成强烈的情感对照。作者并未神化动物,而是从细部动作——“攀背”“不舍须臾”“母伏窠中宿”等——让读者感到一种超越物种的依恋体验。
真正的转折在“其终谅何似”后,“一朝大长成”便揭示性情与责任并非一成不变。诗人并非要歌颂鸡母,而是借其行为变化反问:所谓“仁孝”究竟是本性、习性,还是后天维系?“物性乃不常”一句揭示现实的冷峻:生命在求生与繁衍时常被本能重排,亲情与保护并非永远稳定。全诗中“昔时随母意,今作爱雏心”一转,既点明成长,也点明价值冲突——个体既可从被爱者转为施爱者,但在变化中也可能失去旧恩。
后段的议论把感伤提升为道德省思。“物类本无知,无知孰责之”有一种理性克制,避免以现代道德硬性审判禽性;接着又以“万物灵者人,孝”抬高人类责任,人之为人,在于能否越过本能守住亲亲相护。虞舜、郭巨两处典故并置,不是故作铺张,而是把鸡之异常作为镜子,反衬古今德行之差:先贤可尊,不足以简单复制,只有以当下行动回应“言之泪沾衣”的提醒。诗末“题作惜鸡诗”是作者自我立意的定锚,惜恻之情指向鸡,更指向自己。整首诗的价值正在于:它以一只鸡的短暂生命片段,完成对人之“亲亲敬亲”与“行之不贞”的深沉追问。
创作背景
这首《惜鸡诗》在题材上属于宋代常见的“托物言志”与家训化写作。作品文本未见明确作者署名,语言朴实、情节具体,像是来源于作者日常养鸡观察的记录后再加以发问。宋代社会重视儒家家庭伦理,尤其孝道与亲情观念在士人话语中极为突出,这种价值观常被引入世俗题材,借小事抒大义。诗中既有叙事细节(鸡雏、鸡窝、啄食、求食、晨暮动向),也有哲理议论(物性、天资、孝道),并借虞舜、郭巨等传统文化符号加强劝诫力度,体现宋代文章兼顾“写实+警诫”的审美取向。它不追求宏大历史题材,而以家庭小景引发心性反观,反映宋代文人将个人道德修养与日常生活伦理结合的一种写作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