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有话故丁秘监京师旧宅因而伤之》宋·王禹偁

借故相旧宅兴废,抒历史沧桑之叹,青史朱门之对堪称千古警句


等閒荣谢已愁闻,况话三公极宠身。

青史尚为今世事,朱门不是旧时人。

文章散入诸蕃口,花药留添上国春。

生死交情浑易见,有谁过此为沾巾。

七言律诗中原人生感慨古迹含蓄

注释

客有话故丁秘监京师旧宅因而伤之:诗题意为,有客人谈论起已故丁秘监在京城的老宅,诗人因此感伤而作此诗。丁秘监,指丁谓,宋真宗朝宰相,曾任秘书监,故称。

等閒荣谢:寻常的荣华与衰败。等閒,平常、寻常。荣谢,草木的茂盛与凋零,比喻人生的兴衰荣辱。

三公:古代最高官衔的合称,各朝所指不同,宋代为太尉、司徒、司空,此处极言丁谓生前位极人臣,备受恩宠。

青史:史书。古代以竹简记事,故称。

朱门:红漆大门,代指权贵豪门的宅邸。

诸蕃:指周边的少数民族政权或外国。蕃,通“番”。

花药:花卉与药材。

上国:指中央王朝、京师,或文明昌盛之国。此处指宋朝都城汴京。

生死交情:指能经受生死考验的深厚情谊。

浑易见:简直很容易看清。浑,简直。

沾巾:泪水沾湿衣巾,指哭泣。

译文

寻常的兴衰荣枯已足以让人听闻后感到忧愁,更何况是谈论那位曾位极人臣、备受恩宠的故人呢。史书上记载的还算是当今发生的事,可那朱门大户里住的早已不是旧日的主人。他生前的文章流传散播到了异域他邦,或许他栽种的花草药材还在为京城的春天增添色彩。然而,生死之际的真挚交情简直太容易看清了,有谁会经过这旧宅,为他洒下一掬哀悼的泪水呢?

赏析

王禹偁的这首悼亡感旧之作,以友人谈论故相丁谓旧宅为切入点,层层深入地抒发了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深刻感慨,体现了宋代士大夫深沉的历史意识理性的人生观照。 首联以“等閒荣谢”铺垫普遍的人生感慨,旋即用“况话”二字将焦点引向曾居“三公”之位的丁谓,形成强烈对比,奠定了全诗沉郁悲凉的基调。颔联“青史尚为今世事,朱门不是旧时人”是千古名句,对仗工整,哲理深邃。它将“青史”(时间的历史记录)与“朱门”(空间的物质存在)并置,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历史尚能短暂留存当事人的事迹,而现实的权位与繁华却转瞬易主,充满了历史虚无感人世沧桑感。 颈联笔锋一转,从对旧宅主人的直接哀悼,转向对其身后影响的评价。“文章散入诸蕃口”赞其文采与影响力远播域外,是精神的不朽;“花药留添上国春”则以其遗泽惠及当下,是物质的留存。一虚一实,肯定了丁谓超越个人生死的社会价值。然而,尾联急转直下,以犀利的反问作结:“生死交情浑易见,有谁过此为沾巾?”将前文所有的功业、文章、遗泽全部搁置,直指人心最本质也最脆弱的部分——真情。诗人以此尖锐的对比与诘问,揭露了官场与世情中利益联结多于道义相交的普遍现实,使得诗的批判力度和情感深度达到了高潮。 全诗结构严谨,由闻而感,由物及人,由事入理,情感层层递进,议论与抒情紧密结合。语言凝练含蓄,用典贴切自然,在宋代宋诗注重理趣的总体风格下,依然保有动人的情感力量,是王禹偁白体诗风中兼具社会关怀与个人情愫的代表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初期,作者王禹偁(954-1001)是宋初著名的直臣与文学家,诗宗白居易,关心民瘼,直言敢谏。诗中的“故丁秘监”指丁谓(966-1037),宋真宗朝后期权相,以机敏有才、善于逢迎著称,但在真宗晚年及仁宗初年,因参与“天书封祀”等事件并涉嫌排挤寇准,其政治声誉颇具争议。王禹偁的卒年早于丁谓,故此诗所称“故丁秘监”当指丁谓在其政治生涯中一度失势或被贬斥之时(如真宗乾兴元年(1022)初贬崖州司户参军),或诗人借“故”字表达其权势已如昨日黄花。 王禹偁本人政治命运多舛,屡遭贬谪,对宦海浮沉、世情翻覆有切肤之痛。他与丁谓虽同朝为官,但政治立场与人格作风迥异。此诗并非简单的私人悼念,而是借丁谓这位曾显赫一时跌宕起伏的政坛人物旧宅兴废之事,抒发对权力、名声、人情等永恒命题的思考。北宋初期,政权更迭未久,晚唐五代以来武人跋扈、朝代骤兴骤亡的记忆犹新,士大夫阶层普遍怀有强烈的忧患意识与历史反思精神。此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下,一位正直士大夫对历史兴亡、个人荣辱以及世态真相的深刻观察与悲悯书写,反映了宋初诗歌从唐音向宋调转变过程中,理性思辨色彩增强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