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疾》唐·贾岛

病中苦吟之作,以琐碎日常叩问生命意义的五律典范


少小唯贪酒,病来才信医。

问方逋客许,寻药野人疑。

夜捣全听惯,寒煎觉沸迟。

古贤曾爱死,此意亦谁知。

中唐新乐府五言律诗人生感慨叙事幽怨

注释

养疾:调养疾病。

少小:年少时。

贪酒:嗜好饮酒。

病来才信医:生了病才相信医生和医药的作用。

问方:询问治病的药方。

逋客:避世隐居的人,或指漂泊在外的人。此处可能指隐士或游方郎中。

:应允,给予。

寻药:寻找药材。

野人:乡野之人,农夫。

:迟疑,不确信。

夜捣:夜间捣药。

全听惯:完全听惯了捣药的声音。

寒煎:在寒冷的天气里煎药。

觉沸迟:感觉药汤沸腾得很慢。

古贤曾爱死:古代的贤人(如庄子)曾表达过对死亡的达观态度,甚至认为死亡是一种解脱或回归。

此意:这种(面对疾病和死亡的)心境或想法。

译文

年少时只知道贪恋杯中之酒,直到疾病缠身才相信医药的重要。向避世的隐者求取药方,向乡野农夫寻找药材却引来他们的迟疑。夜间捣药的声音早已听惯,寒天煎药只觉得药汤沸腾得缓慢。古代的贤人曾对死亡抱有达观甚至亲近的态度,我此刻的这种复杂心境,又有谁能真正理解呢?

赏析

贾岛的《养疾》是一首以病中体验为题材的五言律诗,通过细腻刻画养病期间的琐碎日常与心理活动,展现了诗人对生命、疾病与死亡的深刻思考。全诗语言质朴,情感内敛而深沉,体现了贾岛诗歌苦吟幽僻的风格特色。 首联“少小唯贪酒,病来才信医”,以今昔对比开篇,充满自省与无奈。年少时的放纵与病后的醒悟形成强烈反差,揭示了人往往在失去健康后才懂得珍惜的普遍道理,奠定了全诗沉郁的基调。颔联“问方逋客许,寻药野人疑”,具体描绘了求医问药的艰辛过程。“逋客”与“野人”的意象,既暗示了诗人可能身处僻远或漂泊的境遇,也透露出一种疏离感与无助。 颈联“夜捣全听惯,寒煎觉沸迟”,转入对养病生活细节的刻画,是白描手法的典范。“听惯”捣药声,可见病程之长、病痛之磨人;“觉沸迟”则通过煎药时微妙的心理感受,将病中人对时间流逝的缓慢感知与内心的焦灼刻画得入木三分。这两句于平淡中见奇崛,极具生活实感与心理深度。 尾联“古贤曾爱死,此意亦谁知”,是全诗情感的升华与思想的凝结点。诗人由自身的病痛联想到古代贤达(如庄子)对生死的超然态度,但一个“曾”字,又暗示了这种超然境界的遥远与难以企及。最终发出“此意亦谁知”的慨叹,将病中孤独、对生命价值的迷惘,以及渴望理解而不得的幽怨情绪推向高潮,余韵悠长。整首诗由事入情,由情及理,在琐碎的养疾叙事中,完成了对生命脆弱性与存在意义的叩问。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贾岛晚年。贾岛一生仕途坎坷,早年出家为僧,后还俗应举,却屡试不第,生活清贫困顿。长期的漂泊与精神苦闷,加之晚年的疾病缠身,使其对生命的体验尤为深刻。唐代中后期,社会动荡加剧,士人普遍存在一种幻灭感与对个体生命的关注。贾岛作为“苦吟诗人”的代表,其诗多取材于个人生活的困顿与内心的幽微感受。 《养疾》一诗正是这种时代氛围与个人境遇结合的产物。诗中“逋客”(隐者或漂泊者)的自我指涉,以及求药问方的艰辛,都与其贫病交加的晚年生活状态密切相关。尾联提及“古贤爱死”的典故,可能暗指庄子等道家先哲的生死观,反映了诗人在饱受病痛折磨时,试图从古代思想中寻求精神慰藉与解脱,但最终仍陷入无人理解的孤独境地。这首诗不仅是个人病中记录,更是中唐寒士阶层生存困境与精神苦闷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