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郭》宋·王安石

借东汉党锢评士人出处,生死各宜见辩证史观


元礼祸成钩党后,林宗身免闭门时。

死非不智生非怯,同室乡邻各有宜。

七言绝句中原人生感慨含蓄咏史

注释

李郭:指东汉末年的名士李膺(字元礼)和郭泰(字林宗)。二人皆为当时士人领袖,交情深厚,并称“李郭”。

元礼祸成钩党后:指李膺在“党锢之祸”中遇害。钩党,指被指为结党营私的党人。东汉桓帝、灵帝时期,宦官专权,以“党人”罪名禁锢、诛杀士大夫,史称“党锢之祸”。李膺是主要受害者之一。

林宗身免闭门时:指郭泰在党锢之祸中得以幸免,选择闭门隐居,教授生徒。郭泰虽为士林所重,但善于审时度势,不危言耸论,故未遭大难。

死非不智:李膺选择直面抗争而死,并非不明智。

生非怯:郭泰选择保全性命、隐居避祸,也并非胆怯。

同室乡邻各有宜:同处一室(指同一时代、同一政治环境)的乡邻(指李膺和郭泰),各自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处世方式。宜,适宜,合适。

译文

李膺(元礼)在党锢之祸中惨遭杀害,郭泰(林宗)却得以保全性命,闭门隐居。李膺的赴死不意味着不明智,郭泰的求生也并非出于胆怯,身处同一乱世的两位贤士,不过是各自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道路罢了。

赏析

王安石这首《李郭》是一首典型的咏史怀古诗,借东汉末年“党锢之祸”中李膺与郭泰两位名士的不同命运,抒发了作者对士人出处进退这一永恒命题的深刻思考。全诗语言凝练,对比鲜明,立意高远。 首二句“元礼祸成钩党后,林宗身免闭门时”,以简洁的笔法勾勒出两位历史人物的命运分野:李膺因直言抗争而罹祸,郭泰因明哲保身而幸存。这一生死对比构成了全诗论述的基础。 后二句“死非不智生非怯,同室乡邻各有宜”,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王安石史识与哲思的集中体现。作者跳出传统道德评价中“忠烈”与“隐逸”的简单二元对立,提出了一个更具包容性与辩证色彩的见解:李膺的舍生取义是出于对道义的坚守,并非不智;郭泰的全身远害是审时度势后的选择,亦非怯懦。他们如同“同室乡邻”,在相同的时代困境中,依据个人的性情、理念与判断,选择了不同的生存策略,而这些选择本身并无绝对的高下对错之分,关键在于是否“有宜”——即是否适合自己,符合时势与内心的平衡。 这首诗体现了王安石作为政治改革家与思想家的复杂心态。一方面,他敬佩李膺那样勇于担当、不惜以身殉道的士人精神;另一方面,他也理解并尊重郭泰那种通权达变、注重实效的生存智慧。这种对历史人物命运多元化的解读,超越了简单的道德评判,展现了宋代士人理性、思辨的史学观与人生观,具有深刻的哲理意味。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期,作者王安石身历仁宗、英宗、神宗三朝,正处于一场深刻的政治与社会变革的前夜。王安石本人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勇气推行变法,其政治生涯充满争议与斗争,对士大夫在复杂政局中的处境与选择有着切身的体会。 东汉末年的“党锢之祸”是士大夫集团与宦官集团激烈冲突的悲剧,李膺与郭泰作为当时清流领袖的代表,其不同的人生结局历来是后世文人讨论的焦点。王安石借古喻今,通过评述李、郭,实际上是在思考自己以及同时代士人面临的政治抉择:是像李膺那样激流勇进、不计生死地推行理想(如同他自己的变法),还是像郭泰那样韬光养晦、等待时机?诗中“各有宜”的论断,既是对历史的理解,也隐约透露出作者在现实政治压力下的一种自我宽慰与复杂心绪,反映了宋代士人在高度集权的政治体制内忧外患的时代背景下,对个人价值实现与生存策略的深沉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