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太宰生日》宋·佚名

北宋末年的政治史诗,以寿词写国难,抒士人忧愤与担当


李若水

潭潭相府开日边,瑞光错落胜非烟。

珊鞭皂帽千骑联,袖中各有崧高篇。

惟公妙年少比肩,笔底词藻争春妍。

千佛经上名高悬,层霄未许孤鸿鶱。

牛刀稍奏惊九天,召对紫殿席为前。

舌本治道如涌泉,重瞳屡瞩眷予偏。

骎骎台省难淹延,径跻政府持论坚。

彼奸不容外蕃宣,寺人炎炎国柄专。

力尝抗之甘下迁,吾道不行乃命邅。

岂能俯首学阿谝,青云斜飞二十年。

皇家累圣宝箓传,太平推在商周先。

金人穹帐邻幽燕,觇我弛备纷振鞭。

长驱近甸罗戈鋋,赤子枕藉吁可怜。

肉食者鄙议拘挛,金帛宝玩平山巅。

并割三镇充垂涎,县官聪明新位乾。

搜举真相穷八埏,公镇北门惠化沿。

左右国人皆曰贤,赐环归来胡不遄。

父老泣把衣裙牵,白麻疏诏光台躔。

挈提宇宙归陶甄,西北两路尚控弦。

虽有盟好数弃捐,民贫到骨瘼未痊。

宿弊如毛费除蠲,仁祖良规人所便。

熙丰法误今判然,斡旋鸿钧须至权。

规规小手徒自缠,昔欲裕民反招愆。

兹其时矣盍勉旃,无使治行专颍川。

上天有意扶危颠,俾公之寿自绵绵,不须辟谷学神仙。

七言古诗中原人生感慨叙事咏史怀古

注释

潭潭:深邃、广阔的样子,形容府邸宏伟。

相府:宰相的府邸。

日边:指皇帝身边,比喻地位显赫,接近权力中心。

瑞光错落:吉祥的光芒交错闪烁。

非烟:祥瑞的云气。

珊鞭:用珊瑚装饰的马鞭,指代仪仗。

皂帽:黑色的帽子,官员服饰。

千骑联:形容随从众多,声势浩大。

袖中各有崧高篇:指前来祝寿的宾客都准备了像《诗经·崧高》那样的颂德诗篇。崧高,指《诗经·大雅·崧高》,是歌颂周朝大臣申伯的诗。

惟公妙年少比肩:只有徐太宰您在年少时就才华出众,无人能及。

千佛经上名高悬:比喻名字早已载入功勋簿,地位崇高。

层霄未许孤鸿鶱:高空(喻朝廷高位)不允许您像孤独的鸿雁一样远飞(指被贬或外放)。鶱(xiān),飞举。

牛刀稍奏惊九天:稍微施展才能就惊动了朝廷。牛刀,宰牛之刀,喻大才。

召对紫殿:被皇帝在宫殿召见问对。

舌本治道如涌泉:谈论治国之道时口若悬河,才华横溢。舌本,舌根,代指口才。

重瞳屡瞩眷予偏:皇帝(重瞳,传说舜目重瞳,代指帝王)多次注视,给予特别的眷顾。

骎骎台省难淹延:在中央台省部门迅速升迁,难以久留于低位。骎骎(qīn qīn),马速行貌,喻升迁快。

径跻政府持论坚:直接进入中枢政府,持论坚定。

彼奸不容外蕃宣:那些奸邪之人不容许他在外藩(地方)宣扬正道。

寺人炎炎国柄专:宦官(寺人)气焰嚣张,专擅国家权柄。

力尝抗之甘下迁:曾奋力抗争,甘愿因此被贬官。

吾道不行乃命邅:我的主张不能施行,乃是命运坎坷。邅(zhān),难行。

阿谝:阿谀奉承。谝(piǎn),花言巧语。

青云斜飞二十年:仕途坎坷,不得志二十年。青云,喻高位;斜飞,喻偏离正道或不得升迁。

皇家累圣宝箓传:皇家历代圣君传承宝位(皇位)。箓(lù),帝王自称其符命之书。

金人穹帐邻幽燕:金人(指金国)的帐篷靠近幽燕之地(今河北北部及辽宁一带)。穹帐,圆形帐篷。

觇我弛备纷振鞭:窥探到我方防备松弛,纷纷策马(入侵)。觇(chān),窥视。

长驱近甸罗戈鋋:长驱直入京畿附近,布满兵器。甸,郊外;戈鋋(chán),泛指兵器。

赤子枕藉吁可怜:百姓尸体重叠,唉,真是可怜。枕藉,纵横相枕而卧,形容死伤之多。

肉食者鄙议拘挛:当权者(肉食者)见识浅陋,议论拘束不化。

金帛宝玩平山巅:用金银财宝堆成山(去求和)。

并割三镇充垂涎:还要割让三镇(太原、中山、河间)来满足敌人的贪欲。

县官聪明新位乾:皇帝(县官,指天子)明察,刚刚即位。乾,指乾卦,象征天、君,此处指新帝登基。

搜举真相穷八埏:搜寻举荐真正的贤才,遍及八方。八埏(yán),八方边际。

公镇北门惠化沿:您镇守北方重镇,恩惠教化得以延续。北门,喻北方军事重镇。

左右国人皆曰贤:身边的人和国人都说您贤能。

赐环归来胡不遄:皇帝召还(赐环,喻召回被贬官员)的命令已下,为何还不速归?遄(chuán),快速。

白麻疏诏光台躔:用白麻纸书写的诏书光辉照耀着台省(中枢机构)。台躔(chán),指三台星的光迹,喻宰辅之位。

挈提宇宙归陶甄:提携天下,使之归于教化治理。陶甄,制作陶器,比喻治理国家,造就人才。

西北两路尚控弦:西北两路(指与金、西夏接壤的边境)还有敌军张弓待发。控弦,拉弓,指军队。

虽有盟好数弃捐:虽然订立了盟约,但多次被背弃。

民贫到骨瘼未痊:百姓贫困已极,疾苦未能痊愈。瘼(mò),病,疾苦。

宿弊如毛费除蠲:积弊多如牛毛,难以清除。蠲(juān),免除,清除。

仁祖良规人所便:仁宗皇帝(仁祖)的良好规制是百姓觉得便利的。

熙丰法误今判然:熙宁、元丰年间(王安石变法)的法规有误,如今已很清楚。判然,分明。

斡旋鸿钧须至权:扭转大局(鸿钧,指天,喻国运)必须依靠最高的权柄(或极致的权变)。

规规小手徒自缠:拘泥于小节的小手段只会束缚自己。规规,浅陋拘泥貌。

昔欲裕民反招愆:过去本想使民富裕,反而招来了罪过(指变法扰民)。愆(qiān),罪过,过失。

兹其时矣盍勉旃:现在正是时候,何不努力呢?盍(hé),何不;旃(zhān),“之焉”的合音。

无使治行专颍川:不要让治理的功绩专美于颍川(指汉代黄霸治理颍川有名,此处喻杰出的地方官)。

俾公之寿自绵绵:使您的寿命自然绵长。俾(bǐ),使。

辟谷:道家不食五谷的养生术。

译文

深邃宏伟的相府在帝王身边敞开,吉祥的光芒交错胜过祥云。手持珊瑚鞭、头戴皂帽的千骑随从相连,袖中都藏着歌颂您的《崧高》诗篇。唯有您年少时就才华超群,笔下词藻争奇斗艳如春花。您的名字早已高悬于功勋簿,朝廷高位怎会让您这孤鸿远飞?稍展大才便惊动九天,在紫宸殿被召见问对,座位在前。论治国之道口若悬泉,皇帝多次注目,眷顾有加。在台省迅速升迁难以久留,直接进入中枢政府,持论坚定。奸邪不容您在外宣扬正道,宦官气焰嚣张专擅国权。您曾奋力抗争甘愿被贬,主张不行命运多舛。岂能低头学那阿谀奉承?仕途坎坷蹉跎二十年。皇家圣君代代相传,太平盛世本应超越商周。金人帐篷邻近幽燕,窥我防备松弛便策马扬鞭。长驱直入京畿布满刀兵,百姓尸横遍野实在可怜。当权者见识短浅议论拘泥,竟用金帛宝玩堆成山巅。还要割让三镇满足敌欲,幸而新帝聪慧刚刚即位。搜求贤才遍及八方,您镇守北门恩惠教化绵延。左右国人都称您贤能,召还的诏令已下为何不速返?父老流泪牵住您的衣衫,白麻诏书光辉照耀台垣。提携天下归于教化治理,西北两路敌骑尚在控弦。虽有盟约却屡被背弃,百姓贫困到骨疾苦未痊。积弊如毛难以尽除,仁宗良规百姓称便。熙丰新法之误今已分明,扭转国运须用至权。拘泥小节徒然自缚,昔日本想富民反招罪愆。此时正是奋发之时,莫让政绩专美于前贤。上天有意扶危救颠,使您寿数绵绵无边,何须辟谷去学神仙。

赏析

这首《徐太宰生日》是一首体制宏大的政治抒情诗,以祝寿为名,实则全面回顾和评价了徐太宰(疑为徐处仁或徐俯等北宋末重臣)的仕宦生涯、政治品格与时代担当。全诗采用七言古体,篇幅较长,叙事、议论、抒情相结合,展现了作者深厚的史学功底和强烈的现实关怀。 艺术上,诗歌结构严谨,脉络清晰。开篇以祥瑞景象烘托寿诞喜庆与主人公显赫地位,随即转入对其早年才华仕途经历的追述,突出其“笔底词藻”、“舌本治道”的才华和“力抗奸邪”、“甘于下迁”的刚直气节。中间部分笔锋陡转,以沉痛笔触描绘了靖康之变前后外敌入侵、朝廷昏聩、生灵涂炭的惨状,将个人命运置于宏大的历史悲剧背景之下,极大地拓展了诗歌的时空容量和思想深度。最后部分则是对新朝寄予厚望,勉励徐太宰把握时机,斡旋国运,革除积弊,施行仁政,并最终归结到祝寿的主题。 诗歌情感充沛,对比强烈。既有对个人“青云斜飞二十年”坎坷命运的感慨,更有对“赤子枕藉”的深切同情与对“肉食者鄙”的尖锐批判。语言上,用典密集而贴切,如“崧高篇”、“赐环”、“颍川”等,增强了历史厚重感;比喻生动,如“牛刀”、“孤鸿”、“鸿钧”等,使抽象的政治概念形象化。全诗体现了宋代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淑世精神和深沉的忧患意识,不仅是一篇寿词,更是一幅浓缩的北宋末政治史诗画卷,具有重要的文学与历史认识价值。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末年南宋初年的动荡时期。诗中提及的“金人穹帐邻幽燕”、“长驱近甸罗戈鋋”及“并割三镇”等事件,明确指向了靖康之变(1127年)前后金兵南侵、北宋朝廷割地求和乃至最终灭亡的惨痛历史。徐太宰其人,据诗意推断,应是一位在北宋末政坛历经沉浮、主战抗金、且在新帝(可能指宋高宗赵构)即位后被重新起用的重臣,其经历与徐处仁(曾任中书侍郎,即副相,力主抗金)、徐俯(黄庭坚外甥,南渡后受重用)等人有相似之处。 创作背景紧密关联宋金战争朝廷党争。一方面,外患空前严重,金兵铁蹄踏碎中原,酿成“靖康之耻”;另一方面,内部政治腐败,宦官(“寺人”)专权,主和派(“肉食者鄙”)占据上风,排挤打击主战派,导致国势日颓。诗中“彼奸不容”、“寺人炎炎”、“力尝抗之甘下迁”等句,正是这种政治局面的写照。作者在徐太宰生日之际作此长诗,绝非寻常应酬,而是借机抒发对国事的深切忧虑,表彰忠贞耿直之臣,反思“熙丰法误”(王安石变法遗留问题)等政治积弊,并表达对拨乱反正、重振朝纲的殷切期望。整首诗浸透着时代危亡之际士人沉重的历史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