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圣孝感通诗》宋·张嵲

南宋宫廷颂圣诗典范,以四言古体铺陈韦太后南归盛况,诠释孝德感天的政治神话


张嵲

宋有天下,逮乎八世。

猛敌横生,侵欲不忌。

尧汤水旱,文景菑异。

数则使然,岂人攸塈。

皇帝承统,甚武且仁。

内销奸孽,外备殊邻。

浸明浸昌,师武臣力。

抵掌含怒,日思奋殛。

皇帝曰咨,咨女将臣。

慎守疆埸,以保吾民。

敌来则禦,折北勿追。

姑修吾德,以待所归。

人亦有言,投鼠忌器。

矧彼狡焉,吾亲是质。

彼兵攸恃,我则德攻。

靡以岁月,徼天之衷。

彼虽刚戾,不可扰驯。

我视其欲,以舒吾仁。

始我有众,公卿庶士。

谓彼悍骄,庸知德义。

苟有诚信,金石为开。

豚鱼之孚,惟道之怀。

有唐睿真,亟诏求访。

恻怛之诚,宁甘百誷。

皇帝曰咨,予由是心。

彼虽我诈,我惟尔忱。

孝悌之至,神明可通。

惟彼不信,天诱其衷。

行人是来,言弃旧恶。

我奉慈母,归御长乐。

八月甲子,至行在所。

天子在所,天子郊迎,其从如雨。

老稚仰观,踊跃呼舞。

卿士相趋,肃穆伛偻。

天地感通,发祥颓祉。

卿云郁兴,轮囷离诡。

屏翳不惊,川后静波。

云飞渊泳,欢声相和。

玉虬沛艾,芝盖穹崇。

千乘雷动,万骑风从。

天子是侍,如长乐宫。

渤澥为杯,华嵩为豆。

举烽行炙,撞钟命酒。

既劳王爵,下逮奔走。

万岁称觞,献太母寿。

敷天之庆,周浃寰宇。

薄海内外,无或失所。

皇帝之孝,振古曷遇。

睿算无疆,永作民主。

人无疾疠,田多稷黍。

兵革不试,四夷款附。

太母万年,康疆燕豫。

皇帝之孝,莫与比德。

锡羡无疆,子孙千亿。

莞簟发祥,开统拓迹。

嶷嶷岐岐,诜诜翼翼。

有绿其车,有赤其舄。

太母万年,含饴燕息。

始归太母,小大具疑。

谓将我廷,胡宁以归。

皇帝之孝,先定不易。

爰有廷臣,协比我德。

有赞其决,无贰其心。

指期待蔇,天实我临。

曾无愆素,归御愔愔。

凡是欢嚣,尽为歌吟。

天锡皇帝,示将保定。

太平之休,繄此其證。

际天所覆,咸为我土。

含识之伦,我籍斯附。

充入旧贯,天临万方。

子子孙孙,永世克昌。

叙事后妃四言古诗宫廷帝王

注释

绍兴:南宋高宗赵构的年号(1131-1162年),此处代指南宋高宗时期。

圣孝感通:指皇帝(宋高宗)的至孝之心感动上天,使天地相通,带来祥瑞。

逮乎八世:到第八代。宋朝自太祖赵匡胤开国至高宗赵构,共历八帝。

猛敌横生:指金国等强敌肆意侵扰。

尧汤水旱,文景菑异:用尧时洪水、商汤时大旱、汉文帝景帝时的灾异,比喻南宋初年遭遇的天灾人祸。

:休息,安宁。

疆埸:边境,疆界。

折北勿追:击退敌人即可,不要穷追。

投鼠忌器:想打老鼠又怕打坏旁边的器物,比喻做事有所顾忌。此处指顾忌被金人掳去的徽、钦二帝。

:况且。

吾亲是质:指宋高宗的父亲宋徽宗和兄长宋钦宗被金人俘虏,成为人质。

扰驯:驯服。

豚鱼之孚:连对猪和鱼这样微贱的动物都能以诚信相待,比喻诚信至极,能感化万物。语出《周易·中孚》。

有唐睿真:指唐朝的睿真皇后沈氏(唐德宗生母),在安史之乱中失踪,德宗即位后多次下诏寻访。此处借喻宋高宗对母亲的思念与寻找。

恻怛:忧伤,悲痛。

:欺骗。

:真诚的心意。

天诱其衷:上天开导其内心,使其醒悟。

行人是来:指金国派遣使者前来。

长乐:汉代太后所居宫殿名,此处借指南宋皇宫,指韦太后归来后居住的宫殿。

八月甲子:指绍兴十二年(1142年)八月甲子日,韦太后自金国南归抵达临安的具体日期。

卿云郁兴:祥瑞的云彩蓬勃兴起。卿云,即庆云,祥瑞之云。

轮囷离诡:形容云彩盘曲离奇,形状怪异而壮观。

屏翳:传说中的风神或雨神。

川后:传说中的河神。

玉虬沛艾:用玉装饰的龙马高大雄壮。沛艾,马匹高大矫健的样子。

芝盖穹崇:用灵芝装饰的车盖高耸。

渤澥为杯,华嵩为豆:以渤海为酒杯,以华山、嵩山为食器。极言宴饮场面之宏大与天子气魄。

敷天:普天。

周浃:普遍,遍及。

振古曷遇:自古以来哪里遇到过。振古,自古。

睿算:圣明的谋略。

款附:诚心归附。

燕豫:安乐。

锡羡:赐予福祥。

莞簟发祥:指帝王诞生或事业发端的吉兆。莞簟,蒲席与竹席,代指寝宫。

嶷嶷岐岐,诜诜翼翼:形容子孙众多且品德高尚,人才济济,恭敬有礼。

有绿其车,有赤其舄:绿色的车,红色的鞋。形容仪仗服饰的华美,象征尊贵。

含饴燕息:含着饴糖,安闲休息。形容老人安享晚年的乐趣。

愔愔:安详和悦的样子。

愆素:差错,失误。

:是,此。

含识之伦:泛指一切有生命、有意识的众生。

充入旧贯:恢复旧日的制度与规模。

译文

宋朝拥有天下,传到第八代皇帝。凶猛的敌人肆意横行,侵略的欲望毫无忌惮。如同尧时洪水、汤时大旱,又似汉文景时的灾异频仍。这是气数使然,岂是人力能够求得安宁?我们的皇帝继承大统,既英武又仁德。对内清除奸邪,对外防备异族邻邦。国运逐渐昌明兴盛,军队威武,臣子效力。他们摩拳擦掌,满怀愤怒,日夜想着奋勇杀敌。皇帝开口说道:'啊,诸位将军大臣。要谨慎守卫边疆,来保护我的子民。敌人来犯就抵御,击退他们便罢,不要穷追。姑且修养我们的德行,来等待他们归顺的那天。'古人也有话说,'投鼠忌器'。况且那些狡诈的敌人,还扣押着我们的至亲作为人质。他们倚仗的是武力,我们则用仁德去感化。不必计较时间长短,只求感动上天的诚心。他们虽然刚强暴戾,不可强行驯服。我们观察他们的欲望,来施展我们的仁政。起初,我的臣民们,公卿和士人们。都说那些敌人凶悍骄横,哪里懂得德义。但只要有至诚的信用,连金石都能为之开裂。诚信能感化豚鱼,只因心怀大道。唐朝的睿真皇后,皇帝屡下诏书寻访。那份悲痛诚挚的心,宁愿被欺骗百次也不放弃。皇帝说道:'啊,我正是怀着这样的诚心。他们虽然对我欺诈,我对你们(指母亲和臣民)只有一片赤忱。'孝悌之心到了极致,连神明都能感通。只要他们不信,上天也会开导其心。金国的使者终于到来,表示愿意抛弃旧怨。我奉迎慈爱的母亲,归来安居于长乐宫。八月甲子日,抵达皇帝驻跸之地。天子在郊外迎接,随从的仪仗多如雨点。老人孩童仰头观看,欢欣鼓舞,跳跃欢呼。公卿士大夫相互趋走,神情肃穆,恭敬地弯着腰。天地为之感通,降下祥瑞和福祉。祥云蓬勃兴起,盘旋离奇,形态万千。风神雨神不再惊扰,河神也让波涛平静。云彩飞舞,鱼儿潜泳,欢呼的声音相互应和。玉饰的龙马高大矫健,灵芝车盖高高耸立。千乘车驾如雷鸣般启动,万骑马队如疾风般相随。天子亲自侍奉母亲,如同在长乐宫中一样。以渤海为酒杯,以华山嵩山为食器。点燃烽火传递炙肉,敲响钟声下令进酒。既犒劳了王公贵族,也惠及了奔走的下人。众人高呼万岁,举杯为太母祝寿。这普天同庆的喜事,遍及整个寰宇。四海内外,没有一个人流离失所。皇帝的孝心,自古以来何曾有过?圣明的谋略无穷无尽,永远作为百姓的君主。人民没有疾病瘟疫,田地多产稷米黍粮。兵戈不再动用,四方夷族诚心归附。太母长寿万年,健康安乐。皇帝的孝德,无人能够比拟。赐予的福祥无边无际,子孙繁衍千亿。从寝宫发端祥瑞,开创基业,拓展疆土。子孙众多而杰出,人才济济而恭谨。有那绿色的华车,有那红色的朝靴。太母长寿万年,含饴弄孙,安闲休憩。起初迎接太母归来,大小官员都心存疑虑。说将要迎接她到朝廷,为何能如此顺利地归来?皇帝的孝心,早已坚定不可动摇。于是有朝廷大臣,协同配合我的德政。有人赞助他的决断,无人怀有二心。期待的日子终于到来,实在是上天眷顾我们。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差错,归来后一片安详和悦。所有的欢呼喧嚣,都化作了歌颂的吟唱。上天赐福皇帝,预示将保其安定。太平盛世的吉兆,这就是它的明证。天所覆盖的地方,都成为我们的疆土。一切有生命的众生,都归附于我们的户籍。恢复旧日的制度规模,皇天君临万方。子子孙孙,永远繁荣昌盛。

赏析

《绍兴圣孝感通诗》是南宋文人张嵲为歌颂宋高宗赵构迎回生母韦太后(显仁皇后)这一重大历史事件而创作的四言颂体诗。全诗篇幅宏大,结构严谨,以史笔为诗,兼具叙事、议论与颂赞,是南宋初期宫廷颂圣文学的代表作。 在艺术手法上,诗歌首先采用对比映衬。开篇描绘宋朝“猛敌横生”、“尧汤水旱”的内外交困局面,与后文皇帝“甚武且仁”、“内销奸孽”的英明举措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了高宗在危局中的作为。接着,诗歌将政治军事上的“德攻”策略与个人情感上的“至孝”紧密结合,构建了“孝德感天”的核心主题。诗人巧妙运用历史典故,如“投鼠忌器”喻指顾忌被俘二帝,“唐睿真”借古喻今,既增加了论证的说服力,也符合颂诗庄重典雅的文体要求。 诗歌的铺陈排比手法极为突出。从“卿云郁兴”到“万骑风从”,诗人以华丽的辞藻、夸张的想象,极尽渲染太后归来的盛大场面与祥瑞景象,如“渤澥为杯,华嵩为豆”,气象恢宏,富有浪漫主义色彩,旨在烘托“天地感通”的神圣氛围,将个人孝行升华为天命所归的政治象征。这种铺张的描写,体现了汉大赋的遗风对颂诗的影响。 在思想内容上,此诗的核心是将“孝”政治化、神圣化。它将高宗对母亲的孝心,阐释为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德性(“彼兵攸恃,我则德攻”),并认为这份孝心最终感动了敌人与上天,换来了太后南归与国家的祥瑞(“孝悌之至,神明可通”)。这实际上是为南宋在“绍兴和议”背景下,以屈辱条件换回韦太后的政治行为,披上了一层“以孝感通”、“天命在我”的合法性与道德性外衣。全诗最后展望“子孙千亿”、“永世克昌”的未来,完成了对南宋政权正统性与光明前景的全面颂扬。 总体而言,这首诗是特定历史语境下的产物,其文学价值在于它典型地反映了南宋初期颂圣文学的政治叙事模式艺术表现特征,即将现实政治事件进行神话式包装,通过典雅铺陈的语言和天人感应的逻辑,服务于巩固皇权、凝聚人心的政治目的。

创作背景

这首诗的创作背景与南宋初年重大的政治外交事件——“绍兴和议”及韦太后南归密切相关。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年),金兵攻陷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及大量宗室、后妃,史称“靖康之变”。高宗的生母韦贤妃(后尊为显仁皇后)亦在其中。宋高宗赵构在南方建立南宋政权后,与金国长期处于战和交织的状态。 绍兴十一年(1141年),南宋与金国达成“绍兴和议”,其主要条款包括南宋向金称臣、割地、纳贡。作为和议的一部分,金国同意遣返宋高宗的生母韦太后。这被南宋朝廷视为一次重大的外交与伦理胜利。绍兴十二年(1142年)八月,韦太后在金国羁押十六年后,终于抵达南宋行在临安(今杭州)。宋高宗亲自出城迎接,举行了极其隆重的仪式,朝廷上下将此视为皇帝至孝感天的结果,并大力宣扬,以冲淡和议的屈辱色彩,巩固高宗的统治合法性。 张嵲作为当时的文臣,创作此诗正是为了歌颂这一事件。诗歌将太后归来看作是皇帝纯孝品德感动天地、乃至感化敌人的明证(“孝悌之至,神明可通”),巧妙地将一场充满屈辱的政治交易,转化为彰显天子圣德、获得天佑的神话叙事。这既是对高宗的颂扬,也意在向内外宣示:南宋政权的存在不仅基于武力,更基于深厚的道德(孝道)根基,从而为偏安一隅的朝廷寻求精神支撑与舆论支持。因此,这首诗不仅是文学创作,更是特定历史政治语境下的宣传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