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均州超然亭》宋·张嵲

宋代山水记游诗佳作,融壮丽秋景、贤主雅集与历史沉思于一体


张嵲

君不见绵州官府诚磊落,越王楼观翔寥廓。

又不见昔日荆州分上游,举世独传王粲楼。

蕞然土木何足数,托名胜士真难休。

何年此地有新构,杨公巧智人谁侔。

芟夷荒秽走狐鼠,一朝翼瓦飞城头。

轩窗四面瞰木杪,下顾众宇如敦丘。

卓然独立世尘外,高视物表心夷犹。

西山列翠拥云峤,汉水拽练萦寒流。

江枫染绛照林莽,芦花吐雪连沧洲。

秋高尽放远山出,点缀天宇浓眉修。

人间何处有此景,未识黄楼如此否。

杨公举世称贤侯,好客不减韩荆州。

仁风惠政已及物,退公馀事归觥筹。

我来正值秋节晚,胜概一得从公游。

敢辞山路困行役,小舸舣岸聊淹留。

剧谈抵掌去苛礼,宾幕主人交献酬。

固知如此兴不浅,大白岂惜为公浮。

却思宾散城乌集,回首新亭风景愁。

聊摅累句写清赏,作赋能事迟曹刘。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友情酬赠叙事

注释

均州:古州名,治所在今湖北省丹江口市一带。

超然亭:亭名,取超然物外之意。

绵州:今四川绵阳。

越王楼:唐代绵州名胜,唐太宗之子越王李贞所建,高耸壮丽。

王粲楼:即荆州当阳县城楼,因东汉末年文学家王粲登楼作《登楼赋》而闻名。

蕞然:渺小的样子。

杨公:指当时主持修建超然亭的官员,具体所指不详。

芟夷:铲除杂草。

翼瓦:如鸟翼般飞翘的屋檐瓦。

木杪:树梢。

敦丘:小土堆。

夷犹:从容自得的样子。

云峤:高耸入云的山峰。

拽练:像拖曳着的白色丝绢,形容汉水清澈绵长。

沧洲:滨水的地方,常指隐士居处。

黄楼:宋代徐州名胜,为苏轼所建,是其政绩与文采的象征。

韩荆州:指唐代荆州长史韩朝宗,以好客、善荐贤才著称。李白曾写《与韩荆州书》。

觥筹:酒杯和酒筹,代指宴饮。

舣岸:停船靠岸。

剧谈抵掌:热烈交谈,拍击手掌,形容谈话投机,不拘礼节。

大白:大酒杯。

城乌集:化用《诗经·小雅·正月》“瞻乌爰止,于谁之屋”,暗喻宾客散去后的寂寥。

新亭:东晋时名士常游宴之地,后因“新亭对泣”典故成为感怀国事的象征。

累句:谦称自己的诗句。

曹刘:指建安文学的代表人物曹植和刘桢,以诗赋闻名。

译文

您难道没看见绵州的官府建筑确实雄伟磊落,越王楼高耸入云俯瞰着辽阔天地?又难道没听说昔日荆州位居长江上游,举世都传颂着王粲登临过的那座名楼?那些区区土木建筑何足挂齿,但依托名士而流传后世才真是难以停歇。不知何年此地新建了这座亭台,杨公的巧妙智慧有谁能与之匹敌?铲除荒芜杂草,驱走狐鼠,一时间飞檐翘角如鸟翼般耸立在城头。四面轩窗俯瞰着树梢,向下望去,众多屋宇就像一个个小土丘。它卓然独立于世俗尘埃之外,以超然的目光看待万物,内心从容优游。西边群山排列着翠色,簇拥着高耸入云的山峰,汉水如一条白练萦绕着清冷的江流。江边的枫叶染成深红,映照着山林原野,芦花吐出雪白的花絮,一直连接到水滨的沙洲。秋高气爽,远山尽数显现,点缀着天空,像女子精心描画的浓长眉毛。人世间哪里还有这样的景致,不知那著名的黄楼景色是否也能如此?杨公被举世称为贤能的官员,喜好宾客不亚于当年的韩荆州。仁德的风范和惠民的政绩已经泽被万物,公务之余的闲暇时光便归于诗酒宴游。我来到这里正逢深秋时节,得以跟随杨公游览这绝佳的景致。怎敢推辞山路跋涉的辛劳,将小船停靠岸边,姑且在此停留。我们畅谈无拘,拍掌欢笑,免去繁琐的礼节,宾主之间互相敬酒酬答。我深知如此雅兴定然不浅,又怎会吝惜为您斟满大杯的美酒。只是想到宾客终将散去,只剩下城头的乌鸦聚集,回首这新建的亭台风景,心中不免生出愁绪。姑且抒发这些拙劣的诗句来记录清雅的赏玩,至于作赋那样的才能,还是等待像曹植、刘桢那样的高手吧。

赏析

《题均州超然亭》是宋代诗人张嵲的一首纪游抒怀之作。全诗以对比烘托开篇,列举历史上著名的绵州越王楼、荆州王粲楼,意在突出均州超然亭虽为新构,但其人文意蕴自然景观的结合,足以与古之名楼相颉颃,甚至引发“人间何处有此景”的赞叹。诗中运用了铺陈排比的手法,从亭的兴建(“芟夷荒秽”)、形制(“翼瓦飞城头”、“轩窗四面”),到登临所见的全景式描绘(“西山列翠”、“汉水拽练”、“江枫染绛”、“芦花吐雪”),层层递进,画面宏阔而色彩鲜明,展现了高超的写景状物能力。尤其是“秋高尽放远山出,点缀天宇浓眉修”一句,以女子画眉为喻,将静态的远山写得灵动而有情致,体现了宋诗以理趣入景的特点。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对亭主“杨公”的称颂与宴游场景的描写。“杨公举世称贤侯”数句,将主人比作好客的韩荆州,赞其既有“仁风惠政”,又不失文士雅趣,从而将景物之美与人物之贤联系起来,使“超然”之亭名实相符。最后的“剧谈抵掌”、“宾主交酬”场面,生动刻画了宋代士大夫之间文人雅集的典型风貌,气氛热烈而洒脱。然而,尾联笔锋微转,“却思宾散城乌集,回首新亭风景愁”,巧妙化用“新亭对泣”的典故,在极致的欢宴之后,注入一丝盛筵难再的淡淡哀愁与历史兴亡之感,使诗歌的情感层次更为丰富深邃,超越了单纯的写景记游。全诗结构严谨,融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炉,语言典丽而不失流畅,堪称宋代亭台记游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不详。作者张嵲(1096-1148),字巨山,襄阳人,是两宋之际的重要诗人。他历经靖康之变,南渡后曾任职于地方与中央,对时局有深切感受。诗题中的“均州”位于宋金对峙的前沿地带,其地山水形胜,且饱含历史沧桑。诗中提及的“杨公”可能是一位在当地颇有政声、且好文雅的地方官,他修建超然亭,既为观景,亦为文人提供了雅集之所。 宋代是亭台楼阁建筑与文化极为兴盛的时代,士大夫往往通过修建、题咏亭台来寄托情志、标榜风雅,并作为地方治理与文化建设的象征。苏轼修建黄楼并邀友题咏,便是著名先例。张嵲此诗,正是在这一文化背景下产生。他途经均州,受“杨公”之邀登亭游赏,一方面被眼前“西山”、“汉水”的壮丽秋景所震撼,另一方面也由亭及人,由景生情。诗中既赞美了主人的政绩与雅兴,记录了宾主尽欢的宴游,又在结尾处流露出对时局动荡、欢聚难久的隐忧。“新亭”典故的运用,含蓄地折射出南渡士人心中普遍存在的家国之思与身世飘零之感,使得这首题咏诗具有了超越一时一地的深沉历史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