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人赴阙》宋·张咏

五言排律赠别佳作,以博喻典故赞誉栋梁,寄托士人用世情怀


张嵲

宗庙玙璠器,皇家柱石臣。

策名存紫府,佐世值昌辰。

德懋膺宸眷,才雄处要津。

文辞追贾马,宾望并荀陈。

共贵丰年玉,咸推席上珍。

荐延言有味,发摘政如神。

既畏西门猛,兼怀郑产仁。

化民几变鲁,群盗遂奔秦。

峻节推邦直,高风耸佞人。

立身惟耿耿,谗口遂狺狺。

一出修门道,重尝未下莼。

岂同游泽畔,讵类卧漳滨。

逸兴倾醇酎,清谈岸角巾。

处屯常若泰,在屈每如伸。

忽下泥金诏,初回雨露春。

巾车趋象阙,鸣玉觐枫宸。

江汉终归海,风花复坠茵。

途长知騄骥,霜后识松筠。

道合明良旧,恩濡宠数新。

调元归大鼐,燮理属洪钧。

贱子独何者,龙门亦有宾。

承颜常数数,惠训每谆谆。

屡赏王濛语,宁遗赵壹贫。

数言真可诵,一语足书绅。

他日承题品,今朝冀选抡。

知归如有地,拜赐遂无垠。

菅蒯虽何用,驽骀尚可驯。

傥能收散诞,幸免屡逡巡。

怅别瞻行旆,衔恩睇后尘。

祝公闻政日,著意念穷鳞。

中原五言古诗友情酬赠官员抒情

注释

赴阙:前往朝廷,指入朝为官。阙,宫阙,代指朝廷。

宗庙玙璠器:宗庙祭祀用的美玉礼器,比喻人才是国家的珍宝。玙璠,两种美玉。

皇家柱石臣:比喻能担当国家重任的大臣。

策名紫府:名字记录在朝廷的名册上。紫府,指朝廷中枢机构。

佐世值昌辰:辅佐君主,正逢政治清明的时代。昌辰,盛世。

德懋膺宸眷:品德高尚,承受皇帝的眷顾。懋,盛大。宸眷,帝王的恩宠。

要津:重要的职位或地位。

贾马:指汉代文学家贾谊和司马相如,比喻文采出众。

荀陈:指东汉名士荀淑和陈寔,以德行和声望著称。

丰年玉:比喻太平盛世的人才。

席上珍:宴席上的珍品,比喻杰出的人才。

发摘政如神:揭露奸邪,处理政事如神明般明察。发摘,揭发。

西门猛:指战国时魏国邺令西门豹,以严厉果敢、破除迷信著称。

郑产仁:指春秋时郑国大夫子产,以仁政爱民闻名。

化民几变鲁:教化百姓,使民风近乎像鲁国一样淳朴。

群盗遂奔秦:盗贼纷纷逃散。奔秦,此处指逃往他处。

峻节推邦直:高尚的节操推崇国家的正直之士。

高风耸佞人:高洁的风范使奸佞小人敬畏。耸,通“悚”,使畏惧。

狺狺:狗叫声,比喻小人的诽谤之声。

修门:楚国郢都的城门,后泛指京城城门。

未下莼:指莼羹鲈脍的典故,比喻思乡或辞官归隐。

卧漳滨:指三国时刘桢卧病漳河之滨,比喻怀才不遇或卧病。

岸角巾:推起头巾,露出前额,形容态度洒脱,不拘礼节。

泥金诏:用金粉书写的皇帝诏书,指重要的任命。

巾车趋象阙:乘坐有帷盖的车子奔赴皇宫。象阙,宫门外的阙门。

鸣玉觐枫宸:佩戴着玉饰去朝见皇帝。枫宸,指帝王的宫殿。

风花复坠茵:风中落花再次飘落在坐垫上,比喻人生际遇无常,或指重新得到恩宠。

騄骥:指千里马騄耳和赤骥,泛指骏马。

松筠:松树和竹子,比喻坚贞的节操。

调元归大鼐:调和阴阳、治理国家归于宰相(大鼎)的职责。调元,指宰相调和阴阳,治理天下。鼐,大鼎。

燮理属洪钧:协调治理属于宰相(或指上天造化)的权责。燮理,协调治理。洪钧,指天,亦喻国家政权。

龙门亦有宾:东汉李膺声望极高,士人被其接待称为“登龙门”。此处指自己有幸成为对方的宾客。

王濛语:东晋名士王濛善清谈,其言论常被人赏玩。此处指对方的言论值得欣赏。

赵壹贫:东汉赵壹家贫而才高,此处诗人自比,感谢对方不因自己贫贱而嫌弃。

书绅:把重要的话写在衣带上,以示牢记不忘。

选抡:选拔任用。

菅蒯:茅草一类贱物,比喻自己才能低微。

驽骀:劣马,比喻自己才能平庸。

逡巡:迟疑徘徊,欲进又止。

行旆:出行时的旌旗,代指行旅。

穷鳞:困于浅水的鱼,比喻处于困境中的人,诗人自指。

译文

你是宗庙祭祀的美玉礼器,是支撑皇家的柱石重臣。姓名已载入朝廷名册,辅佐明主治世恰逢盛世良辰。品德盛大承受皇帝恩眷,才干超群身处要职重津。文采辞章追比贾谊司马相如,宾客声望并称荀淑陈寔贤人。众人珍视你这太平盛世的宝玉,全都推崇你是宴席上的奇珍。你举荐人才言语意味深长,揭发奸邪处理政事明察如神。既有西门豹般的严厉果敢,又怀子产那样的仁爱之心。教化百姓使民风近乎鲁地淳朴,盗贼闻风纷纷逃窜远离此郡。高尚节操推崇正直之士,高洁风范令奸佞小人敬畏颤震。立身处世唯有一片耿耿忠心,却招来小人的诽谤议论狺狺。一旦你离开京城踏上赴任之路,又将品尝不到故乡的莼菜香醇。岂能等同于泽畔行吟的失意屈原,又怎会类似卧病漳滨的怀才刘桢。你逸兴遄飞倾尽美酒,清谈洒脱推起头巾。处于困顿时常如处泰然,身在屈辱时每每能屈能伸。忽然接到皇帝金泥封缄的诏书,如同初春的雨露让你重沐皇恩。乘着巾车奔赴宫阙,玉佩叮当朝见枫宸。长江汉水终将归入大海,风中落花有幸再坠华茵。路途长远方知千里马的脚力,霜雪之后才识松竹的坚贞。君臣道合是明君良臣的旧谊,恩泽濡染是皇帝宠信的新恩。调和阴阳的重任归于宰辅大鼎,协调治理的职责属于上天洪钧。我这卑微之人算是什么,竟也能成为你龙门下的嘉宾。承蒙你时常和颜悦色相见,惠赐的教诲每每恳切谆谆。屡次欣赏你如王濛般的高妙清谈,从不嫌弃我似赵壹一样的家道清贫。你说的许多话都值得传诵铭记,哪怕一句也足以书写在衣带永存。他日若能得到你的品评提携,今日便期盼着能被选拔荐引。倘若知道归向何处能有立身之地,拜受恩赐便将无穷无尽。我如菅蒯般卑微虽有何用,像劣马驽骀或许还可驯训。倘若能收留我这散漫疏放之人,幸而可以免于屡屡迟疑逡巡。怅然分别凝望你远行的旌旗,心怀感恩眺望你身后的车尘。祝愿你处理政务大展宏图之日,还请记得挂念我这困于浅水的穷鳞。

赏析

张咏的《送人赴阙》是一首典型的赠别酬答诗,以五言排律的严谨形式,铺陈扬厉,深情赞誉了一位德才兼备、即将入朝为官的友人,并含蓄地表达了自身的期许与处境。全诗结构宏大,用典繁密,情感真挚,展现了宋代士大夫之间以文会友、相互推重的精神风貌,以及儒家入世的政治理想。 在艺术手法上,本诗最突出的特点是博喻连用典故密集。开篇即以“宗庙玙璠器”、“皇家柱石臣”两个重量级比喻奠定基调,将友人直接置于国家栋梁的高度。随后,“贾马”喻其文采,“荀陈”比其德望,“丰年玉”、“席上珍”赞其珍贵,“西门猛”、“郑产仁”颂其政绩与仁德,骏马(騄骥)、松竹(松筠)喻其才干与节操。这一系列精心选择的典故与比喻,从德行、才干、政绩、文章、声望等多个维度,构建起一个近乎完美的士大夫典范形象,赞誉之情溢于言表,也体现了宋代诗歌以学问为诗的倾向。 诗歌的情感脉络清晰而富有层次。前半部分(至“谗口遂狺狺”)集中赞誉友人的功业品德,气势恢宏。中间部分(“一出修门道”至“霜后识松筠”)笔锋一转,既写友人离京赴任的别情与对其未来“雨露春”般恩遇的祝愿,又以“江汉归海”、“风花坠茵”等意象,暗含对人生际遇与君臣遇合的深刻理解,哲理意味渐浓。最后部分(“道合明良旧”至结尾)则转入诗人自身的剖白与期许,以“贱子”、“菅蒯”、“驽骀”、“穷鳞”等一系列自谦乃至自贬之词,与友人的光辉形象形成鲜明对比,在极尽谦卑中流露出希望得到提携引荐的干谒之意,情感真挚而措辞委婉,符合士人交往的礼仪规范。 全诗语言典丽精工,对仗工整,韵律和谐,虽用典繁多却服务于情感表达,未显堆砌。它不仅是私人情感的抒发,更是宋代政治文化的一个缩影,反映了士人阶层对“明君贤臣”政治模式的向往,以及个人在庞大官僚体系中对“知遇之恩”的渴望与依赖。

创作背景

此诗作者张咏(946—1015),字复之,号乖崖,北宋名臣,以治蜀有方、刚直敢言著称。这首诗的创作背景与宋代科举取士官员迁转制度密切相关。诗中“赴阙”的友人,应是一位因政绩卓著或经人荐举,得以从地方调入中央任职的官员。北宋朝廷为加强中央集权,常从地方选拔优秀人才入朝,这既是个人仕途的飞跃,也体现了皇帝对臣子的信任与重用。 张咏本人历经太宗、真宗两朝,性格刚毅,为官清廉,深知仕途之艰与朋党倾轧之险。诗中“立身惟耿耿,谗口遂狺狺”之句,或许融入了其自身因直谏而遭非议的经历与感慨。同时,北宋初期,文人政治氛围浓厚,士大夫之间通过诗文唱和进行交流、举荐是一种常见风气。此诗很可能作于张咏在地方任职或暂居京城期间,送别一位与他交好且敬重的同僚入朝。 诗中“忽下泥金诏,初回雨露春”的描写,生动反映了皇帝诏书(泥金诏)对官员命运的决定性作用,以及臣子对“皇恩”的感激与期待。而结尾“祝公闻政日,著意念穷鳞”的恳请,则委婉地表达了在官僚体系中,下级官员或身处边缘的士人对上位者提携的殷切希望,这是宋代士人交际网络中一种典型的情感与利益交织的体现。整首诗置于北宋初年政治相对清明、文官制度日益完善的背景下,展现了当时士人阶层积极用世的精神状态与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