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请乡郡作》宋·欧阳修

北宋文豪的倦宦自白,以“断梗”自喻的深沉归隐之思


张嵲

本初休车骑,陶令归田园。

憧憧天壤间,何人无一廛。

惟我若断梗,漂流浙江边。

牵丝始立岁,屏处知命年。

虚恬因势使,憔悴仍化迁。

愧无杨仆功,居不外汉关。

又非稚季侠,徒使墙垣穿。

欲收衰病身,迤逦还故山。

风波渺万里,欲去无由缘。

愿窃刺史符,一临江汉壖。

敢同昼绣归,仅比辽鹤翻。

送老得三径,奉亲归九原。

如斯志愿毕,天恩真满泉。

所祈造物心,俯徇人欲偏。

决策在今岁,无令辜愿言。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含蓄悲壮

注释

将请乡郡:将要请求调任到家乡所在的州郡任职。乡郡,指故乡所在的州郡。

本初:指东汉末年军阀袁绍,字本初。此处借指权贵显宦。

陶令:指东晋诗人陶渊明,曾任彭泽县令,后辞官归隐田园。

憧憧:往来不绝的样子,形容世人奔波忙碌。

一廛:古代一户平民所居的房屋和土地,代指安身立命之所。

断梗:折断的草木茎秆,比喻漂泊无依。

浙江:此处指钱塘江,代指作者当时任职的杭州一带。

牵丝:指初入仕途。古代称初仕为“牵丝”。

立岁:指三十岁。《论语·为政》:“三十而立。”

屏处:退隐、闲居。

知命年:指五十岁。《论语·为政》:“五十而知天命。”

虚恬:空虚而恬淡,指心境。

化迁:指自然的变化与人事的变迁。

杨仆:西汉将领,曾平定南越,因功被封将梁侯。此处反用其典,自谦无开疆拓土之功。

不外汉关:指功业未超出中原范围,即无显赫边功。

稚季:指西汉侠士原涉,字稚季,以任侠闻名。

墙垣穿:指穿墙逾户的游侠行为。

迤逦:曲折连绵,指路途曲折。

刺史符:指州郡长官的印信,即担任州郡长官。

江汉壖:江汉流域的岸边。壖,同“堧”,河边地。此处指欧阳修的故乡吉州(今江西吉安)位于长江流域。

昼绣:即“衣绣昼行”,指富贵还乡,夸耀于人。

辽鹤翻:用丁令威化鹤归辽的典故,比喻久别重归故乡。

三径:指归隐者的家园。西汉蒋诩隐居后,于院中辟三径,唯与求仲、羊仲来往。

九原:山名,在山西新绛县北,春秋时晋国卿大夫墓地多在此,后泛指墓地或故乡。此处指归葬故乡。

满泉:泉水满溢,比喻皇恩浩荡,满足心愿。

造物:指上天、自然。

俯徇:屈从、顺应。

人欲偏:个人的、偏私的愿望。

愿言:心愿,愿望。

译文

袁本初可以停下他的车马仪仗,陶渊明能够辞官回归田园。在这纷扰忙碌的天地之间,哪一个人没有一处安身的家园?只有我像那折断的草梗,独自漂泊在钱塘江边。初入仕途时正当三十而立之年,如今闲居退隐已到了知天命的五十岁。心境空虚恬淡是随势而为,形容憔悴皆因世事变迁。惭愧没有杨仆那样的开边之功,官位也未曾超出中原关隘。又不是原稚季那样的游侠,只会做些穿墙越户之事。想要收敛这衰病之身,沿着曲折的道路返回故山。但宦海风波渺茫万里,想要离去却苦无因缘。只愿能求得一个州郡长官的职位,让我能到靠近长江汉水的故乡为官。不敢奢望像衣锦昼行那样荣耀还乡,只求能像丁令威化鹤归辽一般悄然返回。找到一处归隐的园圃以终老,侍奉双亲直至归葬故乡九原。如果这样的志愿能够达成,那真是皇恩如满溢的泉水般深厚。只祈求造物主的心意,能俯就我这偏私的个人愿望。就在今年做出决定吧,不要让我的期盼落空。

赏析

《将请乡郡作》是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晚年的一首重要的述怀诗,深刻展现了其宦海浮沉后的复杂心境与归隐之思。全诗以对比开篇,借袁绍的权势与陶渊明的归隐,反衬出自己“若断梗”般漂泊无依的处境,奠定了全诗沉郁的基调。诗人回顾自己“牵丝立岁”到“屏处知命”的三十年宦途,用“虚恬因势使,憔悴仍化迁”精准概括了身不由己、身心俱疲的状态,这是对北宋中期党争激烈、仕途险恶环境的真实写照。 诗中连续用典,自谦“无杨仆功”、“非稚季侠”,既表明自己无显赫军功,也非江湖侠客,只是一个渴望回归故土的普通文臣,这种坦诚的自剖,增强了情感的真挚性感染力。其诉求也极为卑微务实:不求“昼绣”的荣光,只求“辽鹤翻”式的悄然归乡;不求显达,只求“三径”以送老、“九原”以奉亲。这“刺史符”的请求,实质是希望在体制内找到一个既能尽责、又能近亲的平衡点,体现了儒家士大夫忠孝两全的理想与在现实中寻求折衷的无奈。 在艺术上,此诗语言质朴而情感深挚,结构严谨,从现状铺陈、原因追溯,到愿望表达、恳切祈求,层层递进。用典贴切而不晦涩,对比鲜明,将个人命运置于广阔的历史与天地视野中,使一己之思怀具有了普遍的士人情怀。它不仅是欧阳修个人晚年心境的记录,也反映了宋代士大夫在“出世”与“入世”、“庙堂”与“江湖”之间普遍存在的矛盾与抉择,具有深刻的时代典型性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年)二年(1050年)间,当时欧阳修因“张甥案”遭诬陷被贬,以龙图阁直学士知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后改知颍州(今安徽阜阳)。虽已复官,但庆历新政失败后的政治阴影、屡遭诬陷的创伤以及年岁渐长(此时欧阳修四十余岁,诗中“知命年”为概言),都使他产生了强烈的倦宦思归之情。他的故乡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成为其精神寄托。 北宋士大夫普遍有浓厚的乡土观念和归老故乡的愿望,但官职调动由朝廷决定,往往身不由己。欧阳修写此诗,正是向朝廷委婉表达希望调任到靠近家乡的江汉地区(如洪州、江州等地)为官,以便奉养亲人并为日后归隐做准备。这并非真正的辞官归隐,而是一种在仕宦框架内寻求地理与心理慰藉的折中方案,体现了古代官员在忠君孝亲仕进退隐之间的典型困境。此后,欧阳修对颍州西湖产生感情,将其视为第二故乡,并最终实现归隐颍州的愿望,可视为此次“请乡郡”之思的延续与变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