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三首 其三》宋·张耒

重阳雅集的风物长卷与人生哲思,宋诗理趣的典范之作


张嵲

夏衣著体轻,晓气蒸岚湿。

清池湛城闉,微风为磨拭。

今朝乃重九,万木犹故碧。

芙蕖久退红,衰蒲尚森戟。

岁丰农务閒,林间闻组织。

天涯一杯酒,胜日同此席。

论交真臭味,不必须旧识。

高谈璨齿白,谑浪发颊赤。

向会喜今逢,追思多古昔。

千年龙山盛,坐客看落笔。

平生跌宕意,寻胜穷履屐。

领会苟在心,傍人笑脱帻。

故为牛山会,遽作儿女泣。

古人欣佳名,且用永今日。

百年如过鸟,万事何损益。

唯思快雨来,窗竹听夜滴。

杯行莫暂停,城乌归已急。

林壑暮气生,疏钟耿明夕。

尚馀古今囊,冥搜句新得。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友情酬赠抒情

注释

九日:指农历九月初九,即重阳节。

重九:即重阳节,因九为阳数,两九相重,故称。

岚湿:山间清晨的雾气湿润。岚,山林中的雾气。

城闉:城门,亦泛指城郭。闉,古代城门外层的曲城。

芙蕖:荷花的别称。

退红:指荷花凋谢,红色褪去。

衰蒲:衰败的蒲草。蒲,香蒲,一种水生植物。

森戟:形容蒲草叶如戟般密集挺立。戟,古代兵器,形容蒲叶的形状。

组织:指织布的声音,代指农妇纺织。

胜日:美好的日子,此处指重阳佳节。

臭味:气味相投,比喻志趣相投的朋友。

谑浪:戏谑放浪,开玩笑。

龙山盛:用东晋孟嘉于重阳日在龙山(今湖北江陵)参加桓温宴会,风吹帽落而浑然不觉的典故,喻指文人雅集。

跌宕:放纵不拘,豪放不羁。

履屐:鞋履,代指游历、探寻。

脱帻:脱去头巾,形容行为放达,不拘礼节。帻,古代的一种头巾。

牛山会:用《晏子春秋》典故,齐景公登牛山,北望齐国而流涕,感叹人生短暂。

儿女泣:像小儿女一样哭泣,指因感伤而落泪。

过鸟:飞过的鸟,比喻时光飞逝,人生短暂。

疏钟:稀疏的钟声。

耿明夕:在明亮的夜晚显得清晰。耿,明亮。

古今囊:指诗囊,用唐代诗人李贺骑驴觅句,得句即投锦囊的典故,喻指诗思。

译文

夏日衣衫穿在身上感觉轻便,清晨的雾气蒸腾,山林湿润。清澈的池水映照着城郭,微风像在为它擦拭磨洗。今天正是重阳佳节,万千树木依然保持着往日的碧绿。荷花早已褪去红妆凋谢,衰败的蒲草却还像戟一样森然挺立。年成丰收,农事闲暇,林间传来织布的机杼声。在这天涯共此时,一杯酒,与这美好的节日共享此席。结交朋友贵在志趣相投,不一定要是旧相识。高谈阔论间露出洁白的牙齿,戏谑玩笑时脸颊泛起红晕。为今日的欢聚而欣喜,也追思起许多古人的往事。遥想千年之前龙山盛会的雅事,宾客们看着主人落笔成章。我平生性情豪放不羁,为探寻胜景踏遍了鞋履。只要心领神会了真意,哪管旁人笑话我脱帽放浪。何必像齐景公那样在牛山集会,突然就作儿女之态哭泣悲伤。古人喜爱佳节的美名,姑且用来尽情享受今日的时光。百年人生如同飞鸟掠过,世间万事又有什么损益可量?此刻只盼望一场痛快的雨来,在窗边静听夜雨滴打竹叶的声响。传杯饮酒切莫停歇,城头的乌鸦已急着归巢。山林沟壑间暮色渐生,稀疏的钟声在明亮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我尚有余兴,像古人一样在诗囊中冥思苦想,终于觅得了新的诗句。

赏析

张耒的这首重阳诗,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节令风物,并融入了深沉的人生感怀,展现了宋诗理趣相生的典型特色。开篇从节候感受写起,“夏衣著体轻”点出秋高气爽,“晓气蒸岚湿”则捕捉了山间晨雾的湿润质感,观察入微。随后视线由近及远,从“清池湛城闉”的静景到“微风为磨拭”的动感,赋予自然景物以灵性。诗中景物对比鲜明:“万木犹故碧”与“芙蕖久退红”、“衰蒲尚森戟”并存,既写出了重阳时节夏秋交替、生机与衰飒共存的真实图景,也暗含了盛衰相倚的哲理。 中间部分转入对雅集欢宴的描写。“论交真臭味”数句,生动刻画了文人相聚时高谈阔论、戏谑放浪的率真情态,充满生活气息与真挚友情。接着,诗人巧妙运用典故翻新的手法:既向往“龙山盛”那样的千古风流,以孟嘉落帽的典故自喻雅兴;又对“牛山会”中齐景公的感伤泣下持批判态度,认为不必效仿古人无谓的悲叹,体现了宋人理性超脱的人生态度。“古人欣佳名,且用永今日”一句,可谓全诗的点睛之笔,主张珍惜当下、享受此刻,将节日的意义从传统的登高避灾、感时伤怀,转向了现世欢愉与友朋共乐。 结尾处,诗人的思绪从欢宴中抽离,回归到更个人化的意境。“唯思快雨来,窗竹听夜滴”的期待,流露出对宁静独处、聆听天籁的向往,与前面的热闹形成张弛有度的节奏。最后以“冥搜句新得”作结,既呼应了“古今囊”的典故,表明自己作为诗人的身份与追求,也使得整首诗在写景、叙事、抒情、说理之后,最终落点于艺术创造本身,结构完整,意蕴悠长。全诗语言平易晓畅而内涵丰富,充分体现了张耒诗歌“自然奇逸”的风格。

创作背景

此诗是北宋诗人张耒所作《九日三首》组诗的第三首。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其诗歌创作深受苏轼影响,主张“满心而发,肆口而成”,追求自然平易的风格。这首诗的创作背景与北宋中后期的文人雅集风气密切相关。重阳节自古有登高、赏菊、饮宴的习俗,也是文人墨客聚会赋诗的重要时节。张耒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但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与文人的雅趣。此诗很可能作于他某次与友人的重阳聚会之后,或是在某个重阳日对过往雅集的追忆与感怀。 诗中提到的“龙山盛”典故,源自东晋孟嘉落帽的风流轶事,这一典故在唐宋重阳诗中频繁出现,成为文人标榜雅量、追求超脱的象征。而“牛山会”的典故则出自《晏子春秋》,常被用来感叹人生短暂。张耒在诗中对此持不同看法,反映了宋代士大夫在吸收前代文化的同时,更倾向于一种理性达观的生命态度。他们既享受节日的欢聚与自然的馈赠,又能在其中渗透对生命、历史的哲学思考,将个人体验与普遍哲理相结合。这首诗正是这种时代精神与个人情怀的产物,通过一次具体的节令体验,展现了宋代文人丰富的精神世界与生活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