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甘甥可大从定叟弟之桂林》宋·张栻

南宋理学家的深情送别,以“百鍊刚”寄寓人格理想的五言古诗


张栻

季也有行役,我思独悠悠。

亲朋非不多,子能从之游。

挂席上湘水,青山挟行舟。

篮舆问岭路,政尔荔子秋。

人言桂林好,颇复类中州。

近郊多胜概,雉堞冠层楼。

待渠幕府暇,时与同冥搜。

吾子有令姿,胸中富九流。

处世多龃龉,但当付沧洲。

超然扩遐思,讵可耳目谋。

愿为百鍊刚,莫作绕指桑。

昔人不吾欺,子盍试反求。

预想他年归,此地复绸缪。

刮目看二子,一笑纾百忧。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劝诫友情酬赠含蓄

注释

甘甥可大:作者的外甥,名叫甘可大。甥,外甥。

定叟弟:作者的弟弟张枃,字定叟。

季也:指弟弟张枃。季,兄弟排行中最小的,此处用作对弟弟的昵称。

行役:因公务或旅行而远行。

挂席:扬帆。席,船帆。

湘水:即湘江,流经湖南,是通往广西桂林的重要水路。

篮舆:竹轿。

政尔:正当,恰是。政,通“正”。

荔子秋:荔枝成熟的秋天。桂林一带盛产荔枝。

中州:中原地区,泛指文化昌盛、风景优美之地。

雉堞:城墙上排列如齿状的矮墙,泛指城墙。

冠层楼:高耸于层层楼阁之上,形容城墙雄伟。

幕府:古代将帅或地方长官的府署。此处指张枃在桂林的官署。

冥搜:深入探寻(山水胜景)。

令姿:美好的姿容与品格。令,美好。

九流:先秦至汉初的九个学术流派,泛指广博的学识与才能。

龃龉:上下牙齿对不齐,比喻意见不合,人生坎坷。

沧洲:滨水之地,古时常指隐士的居所,象征超脱与归隐。

扩遐思:拓展高远的思绪。

耳目谋:局限于眼前所见、耳中所闻的浅近谋划。

百鍊刚: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比喻坚贞刚强的人格。

绕指桑:应为“绕指柔”,指可以缠绕在手指上的柔软之物,比喻意志软弱,随波逐流。此处用“桑”字,或为版本差异或特指。

绸缪:情意殷切,紧密联系。语出《诗经》“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

刮目看:用新的眼光看待。典出《三国志·吕蒙传》“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解除,缓解。

译文

我的弟弟(定叟)即将远行赴任,我心中思念悠悠。亲朋故旧并非不多,但你能(可大)跟随他一同前往游历。扬起风帆驶上湘江,两岸的青山仿佛夹送着行舟。乘着竹轿探问岭南的道路,此时正是荔枝红透的深秋。人们都说桂林风光美好,颇有些类似中原的景致。城郊多有优美的景致,巍峨的城墙高过层楼。等到他在幕府公务闲暇之时,便可时常与你一同深入探寻山水之幽。你(可大)拥有美好的资质,胸中富有诸子百家般的才学。只是处世常感坎坷不顺,但不如将之托付给江湖沧洲。超然物外,拓展高远的思绪,岂能被眼前的俗务所局限?愿你成为千锤百炼的刚铁,莫要化作缠绕手指的柔桑。古人的教诲不曾欺骗我们,你何不试着反躬自求?预先想象他年你们归来之时,我们在此地再度情意殷切地相聚。我将用全新的眼光看待你们二人,相视一笑便能化解心中百般忧愁。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理学家张栻为送别外甥甘可大随其弟张枃赴任桂林而作,是一首典型的送别寄怀之作。全诗情感真挚醇厚,既有对亲人的牵挂与祝福,又蕴含深刻的人生哲理与处世教诲,体现了张栻作为理学家的思想境界与长者风范。 在艺术手法上,诗歌以叙事为线索,以抒情和议论为核心。开篇点明送别事由,“我思独悠悠”奠定了全诗深情绵邈的基调。中间部分想象旅途与桂林风物,“挂席上湘水,青山挟行舟”等句,画面生动,意境开阔,将离别之情融入对壮丽行程的描绘中,虚实相生,减少了离别的伤感,增添了远行的豪情。 诗歌的核心价值在于后半部分的谆谆教诲。诗人对外甥的才学(“胸中富九流”)给予肯定,但更关切其人生道路的顺遂。他提出“处世多龃龉,但当付沧洲”的超然态度,劝导其将世俗的坎坷付与江湖,保持精神的独立与高远。“愿为百鍊刚,莫作绕指桑”是全诗的警策之句,运用了鲜明的对比比喻,表达了对其砥砺品格、坚守气节的殷切期望,这既是长辈的嘱托,也体现了南宋理学注重心性修养、崇尚刚健人格的思想。结尾“刮目看二子,一笑纾百忧”,以对未来重逢的温馨展望收束全篇,情感由深沉凝重转向明朗豁达,展现了理性与温情的完美结合。 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结构严谨,情、景、理交融,不仅是一首优秀的送别诗,更是一篇充满智慧的人生箴言,充分展现了张栻将理学精神融入日常人伦与诗歌创作的独特风貌。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张栻是著名的理学家、教育家,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其弟张枃(字定叟)也是一位官员。诗中提到的“桂林”,在南宋时属广南西路,是远离政治中心的边远州郡。张枃此次赴桂林任职,属于外放或调任。外甥甘可大随行,可能既有游历增长见识的意图,也可能有投靠舅父寻求发展的考虑。 创作此诗时,张栻本人可能正闲居或任职于湖南(诗中提到“湘水”),与前往广西的弟弟、外甥分别。南宋时期,党争不断,士人宦海沉浮是常态。张栻本人也经历过仕途的起伏。因此,诗中“处世多龃龉”的感慨,既是对外甥的告诫,也暗含了对时代环境与自身经历的体悟。他提出的“付沧洲”、“扩遐思”的超脱之道,以及“百鍊刚”的人格理想,正是其理学思想中重视内心修养、追求人格独立的体现,也是对身处复杂政局中的后辈的一种精神指引与保护。这首诗的创作,是南宋士大夫家族内部情感交流与价值传承的一个生动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