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元晦择之雪中见怀》宋·张栻

南宋理学精英的雪中怀想,以诗酬答见证朱张深厚学术情谊


张栻

流水浩无息,游云去不休。

我思在何许,起步三径幽。

男子四方志,胡为守一丘。

盍簪未可期,此意空绸缪。

平生子朱子,砥柱屹横流。

探古独遐观,万象供双眸。

结友得林子,苦心事穷搜。

看渠清介姿,便可披羊裘。

昔者千里驾,共我风雪游。

永言清绝景,祇以好语酬。

居然隔年别,却喜翰墨留。

诗来尚记忆,知子不我尤。

讲习今难忘,离索古所忧。

但当勉耘耔,岁晚傥可收。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叙事抒情

注释

次韵:依照他人诗作的韵脚及用韵次序来和诗。

元晦:朱熹,字元晦,南宋著名理学家。

择之:林用中,字择之,朱熹弟子,亦为张栻友人。

流水浩无息,游云去不休:以流水、游云起兴,比喻时光流逝与世事变迁,亦暗含对友人的思念如流水游云般绵长。

三径幽:指隐士的居所。典出西汉蒋诩在院中辟三径,唯与求仲、羊仲往来。

男子四方志:化用《左传》‘志在四方’,指大丈夫应有远大志向。

胡为:为何。

一丘:一座小山丘,比喻狭小的天地或安于一隅。

盍簪:指朋友相聚。语出《周易·豫卦》:‘朋盍簪。’

绸缪:情意殷切,反复思量。

子朱子:对朱熹的尊称。

砥柱屹横流:以砥柱山屹立于激流之中,比喻朱熹在学术乱流中坚守正道,是中流砥柱。

遐观:远观,指探究深远的道理。

林子:即林用中(择之)。

清介姿:清高耿介的品格。

披羊裘:用东汉严光(子陵)披羊裘垂钓富春江的典故,喻指林用中有隐士的高洁风骨。

千里驾:指不远千里来访。

风雪游:指昔日与友人在风雪中同游论学的情景。

永言:长言,吟咏。

:同“只”。

翰墨:笔墨,指书信或诗作。

不我尤:不责备我。尤,责怪。

离索:离群索居,指朋友离散后的孤独。语出《礼记·檀弓》。

耘耔:除草培土,泛指田间劳作,此处比喻学问道德的修养功夫。

岁晚傥可收:到了年底或许能有收获。傥,同“倘”,或许。比喻长期坚持,终有成就。

译文

流水浩浩荡荡永不停息,游云飘向远方去而不休。我的思绪飘向何处?起身漫步在隐逸的小径寻求幽静。大丈夫本应有志于四方,为何要困守在一座小山丘?朋友相聚的日期难以预期,这份思念只能徒然在心中反复萦绕。我平生敬重的朱子(朱熹),如同中流砥柱屹立于时代的横流。他探究古学,独自进行深远的思考,天地万象都供他观察领悟。结交的朋友还有林子(林用中),他苦心钻研学问,努力搜求真理。看他那清高耿介的风姿,便知他有资格像严子陵那样披着羊裘隐居。回想从前,他不远千里驾车来访,与我一同在风雪中游历论学。长久地吟咏那清幽绝美的景色,只能用美好的诗句来相互酬答。竟然已经分别了一年之久,所幸还有你的书信诗作留存。你寄来的诗我至今还记得,知道你不会因此而责怪我。昔日一起讲习学问的情景至今难忘,而朋友离散的孤独是古人早就忧虑的。我们只应当努力于学问的耕耘,到了人生的晚年,或许终能有所收获。

赏析

《次韵元晦择之雪中见怀》是南宋理学家张栻的一首酬答友人的五言古诗。此诗不仅是一封深情的书信,更是一幅南宋理学精英群体的精神肖像与学术宣言。全诗以比兴手法开篇,以“流水”、“游云”起兴,既暗喻时光流逝、世事变迁,又巧妙引出对远方友人绵长不绝的思念,奠定了全诗深沉而开阔的基调。诗中,张栻表达了对“男子四方志”的认同,以及对困守“一丘”的反思,体现了理学家经世致用的抱负与对精神境界的追求。 诗作的核心是对两位挚友——朱熹与林用中的深情刻画与高度评价。作者以“砥柱屹横流”这一雄浑的意象,盛赞朱熹在思想纷争的时代中坚守儒学正道、力挽狂澜的宗师地位;又以“披羊裘”之典,勾勒出林用中清高耿介、有隐逸之风的品格。这种刻画,超越了普通的友情赞美,上升为对同道者学术人格与精神风貌的礼赞,展现了理学群体内在的精神认同。 诗中“风雪游”的回忆,是情景交融的典范。风雪既指真实的天气环境,也象征着求学问道路上的艰难与清苦,而“共我风雪游”则凸显了志同道合者在逆境中相互扶持、切磋学问的珍贵情谊与精神愉悦。结尾“但当勉耘耔,岁晚傥可收”,以农事耕耘比喻学问道德的修养,表达了理学家注重工夫实践、坚信长期积累终有成就的信念,使全诗从深情的怀想归于沉静而坚定的共勉,充满了理性的力量。 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结构严谨,从思念起笔,到忆人述志,再至共勉作结,情感真挚,理趣盎然,完美融合了友情的温暖与理学的严肃,是研究南宋理学交流与士人心态的珍贵文本。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中期,是张栻对朱熹(元晦)与林用中(择之)寄来诗作的唱和。张栻、朱熹、林用中三人是南宋理学史上的重要人物,关系密切。张栻是“湖湘学派”的奠基人,朱熹是“闽学”的集大成者,二人曾于岳麓书院会讲,史称“朱张会讲”,是中国学术史上的盛事。林用中是朱熹的高足,亦深受张栻赏识。 诗中提及的“昔者千里驾,共我风雪游”,很可能指乾道三年(1167年)秋,朱熹携弟子林用中不远千里从福建崇安前往湖南长沙,访问时任岳麓书院主教的张栻。此次相会,二人就“中和”、“太极”、“仁说”等理学核心问题进行了长达两月的深入辩论与交流,影响深远。此次分别后,他们常有书信诗歌往来,切磋学问,互诉情怀。本诗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时值冬日雪天,张栻收到友人诗作,感慨系之,遂作此诗以酬答。 诗歌反映了南宋理学鼎盛时期,学者之间跨越地域的学术交流与深厚情谊。他们虽各居一方,但通过书信、诗歌和互访,构建了一个紧密的学术共同体。诗中流露的“离索”之忧与“勉耘耔”之志,正是这个共同体在面临政治压力学术论争时,相互砥砺、共同求道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