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其十八》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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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填曲子,自歌之、岂是行家官样。

眼瞎背驼方引去,羞杀陈抟种放。

摺起残编,寄声太乙,不必烦藜杖。

陈人束阁,让他来者居上。

安乐值几多钱,且幅巾绦褐,准云台象。

长扇矮壶山南北,忘却晓随天仗。

六逸七贤,五更三老,元不论资望。

香山误矣,渔翁何减为相。

人生感慨山川抒情文人旷达

注释

念奴娇:词牌名。

其十八:这是刘辰翁《须溪词》中《念奴娇》组词的第十八首。

行家官样:指符合官方或专业规范的格式、腔调。

眼瞎背驼:形容年老体衰,视力衰退,腰背佝偻。引去:引退,辞官归隐。

陈抟:五代宋初著名道士,隐居华山,屡征不起。种放:北宋初年隐士,真宗时曾短暂出仕,后复归隐。此处‘羞杀’是反语,意为自己的归隐远不及陈抟、种放那般清高决绝,带有自嘲。

残编:残缺不全的书稿,指自己的著作。

太乙:即太一,道教尊神。藜杖:用藜的老茎做的手杖。传说汉代刘向在天禄阁校书,有太乙之精燃藜杖为其照明。此处反用其典,说自己收起书稿,告诉太乙神不必再费心照明(意即不再从事著述校勘之事)。

陈人束阁:陈旧过时的人(指自己)把东西捆起来搁在阁楼上。束阁,即‘束之高阁’。

来者居上:即‘后来居上’,语出《史记》,此处指让位给后来才俊。

安乐值几多钱:用口语化反问,表达对世俗所谓“安乐”价值的蔑视。

幅巾:古代男子用绢一幅束发,是一种表示儒雅的装束。绦褐:用丝带束腰的粗布衣服,指平民或隐士的服饰。

准云台象:以云台画像为准则或比拟。云台,东汉南宫云台,汉明帝曾命人画中兴二十八将像于此。此处‘准云台象’是反讽,意为我这幅巾褐衣的打扮,就权当是云台上的功臣画像吧。

长扇矮壶:长柄扇和矮嘴壶,指隐逸生活中的闲适物件。山南北:在山南水北之间悠游。

忘却晓随天仗:忘记了过去清晨跟随皇帝仪仗(上朝)的情景。天仗,天子的仪仗。

六逸:指竹溪六逸,唐代李白、孔巢父等六人隐居徂徕山。七贤:指竹林七贤,魏晋时期嵇康、阮籍等七位名士。

五更三老:泛指年高德劭的老人。五更,古代设三老五更之位以尊养年老致仕者。三老,古代掌教化的乡官。

元不论资望:原本就不讲究资历和声望。元,同“原”。

香山误矣:指白居易(号香山居士)错了。白居易晚年隐居洛阳香山,自称“香山居士”,但仍心系朝政。此处作者认为白居易的“中隐”思想仍有误。

渔翁何减为相:渔翁(指真正的隐者)的快乐哪里比做宰相少呢?用唐代张志和《渔歌子》中渔翁形象及《楚辞·渔父》的典故。

译文

自己填写曲子,自己吟唱,哪里是行家规范的官腔模样。直到眼也瞎了背也驼了才引退归去,真让那坚决不仕的陈抟、种放羞死了。收起残缺的书稿,寄语太乙星神,不必再麻烦您燃藜杖来照明了。我这过时的人该把东西束之高阁,让后来者居上吧。 安闲快乐能值几个钱?暂且戴上幅巾,穿上褐衣,就把这身打扮当作云台上的功臣画像吧。提着长扇,带着矮壶,在山南水北漫游,早已忘却当年拂晓跟随天子仪仗的时光。无论是竹溪六逸还是竹林七贤,或是乡里的五更三老,原本就不论什么资历声望。香山居士白居易想错了,那江上的渔翁之乐,何尝比当宰相少呢?

赏析

这首词是刘辰翁晚年作品,以自嘲、反讽的笔调,抒写其历经宋亡巨变后决意归隐、超脱世情的心境。上阕开篇即标榜“自填自歌”的率性,与“行家官样”划清界限,奠定全篇疏狂自适的基调。接着以“眼瞎背驼”的衰颓形象自况,却用“羞杀陈抟种放”这样的反语,将历史上著名隐士拉来对比,表面自贬,实则暗含对时局无奈、不得不隐的沉痛。‘摺起残编’‘陈人束阁’数句,更是对自己学术生涯与旧日身份的彻底告别,语气苍凉而决绝。 下阕进一步阐发隐居之乐。‘安乐值几多钱’以俚语入词,诙谐中见旷达。‘幅巾绦褐’却要‘准云台象’,将布衣隐士与朝廷功臣相提并论,是极具讽刺意味的自我拔高,也是对功名价值的彻底消解。‘长扇矮壶’的生活与‘晓随天仗’的回忆对举,凸显今昔境遇与心态的巨变。结尾援引‘六逸七贤’等历史群像,指出隐逸真谛在于超越‘资望’。最后以‘香山误矣’批评白居易未能全然忘世,而推崇‘渔翁’式的纯粹逍遥,将超脱之情推向极致。全词用典密集而贴切,语言俚雅相间,在自嘲与反讽中包裹着深沉的亡国之痛与遗民情怀,展现了宋元之际遗民词人特有的复杂心态与艺术风格。

创作背景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末年著名爱国词人。宋理宗景定三年(1262)进士,曾任濂溪书院山长。宋亡后,隐居不仕,埋头著述,其词多感怀故国,风格遒劲,沉痛悲凉。这首《念奴娇·其十八》当为其晚年作品。南宋灭亡后,作为遗民,刘辰翁经历了巨大的精神创伤与身份转变。词中‘眼瞎背驼方引去’‘忘却晓随天仗’等句,暗指其被迫结束前朝仕宦身份(尽管官职不高),归隐乡野。全词所抒发的看似旷达超脱的隐逸之乐,实则是建立在国破家亡的废墟之上,是对无法挽回的旧时代的哀悼与对新时代的疏离拒绝。‘让他来者居上’一句,在旷达之下,深藏着江山易主、人事全非的无限悲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