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其十四 三和》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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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朝遗老,须眉白、巧历不知其纪。

真唤九重为座主,肯谒侯门王邸。

晚会耆英,未论爵德,乡曲无如齿。

酒酣度曲,妙音久不闻此。

堪叹化鹤重来,但累累华表,旧人存几。

散尽黄金,留箧中团扇,怕秋风起。

结绮歌阑,披香宴悄,放出深宫里。

颠毛虽秃,尚堪封管城子。

人生感慨凄美咏史怀古咏物悲壮

注释

念奴娇:词牌名。

三和:指第三次唱和。此为刘辰翁《须溪词》中《念奴娇》组词之一。

四朝遗老:指历经多个朝代(如宋末元初)而幸存的老臣或遗民。

巧历不知其纪:巧历,指精于历算之人。纪,纪年。此句形容年岁极高,连精于历算的人都算不清了。

九重:指天,或代指皇帝、朝廷。

座主:科举时代进士对主考官的尊称,此处引申为尊崇的对象。

肯谒侯门王邸:肯,岂肯。谒,拜见。表示不肯屈节拜访权贵之门。

晚会耆英:晚,晚年。耆英,年高德劭的英杰。指晚年与德高望重的老人们聚会。

乡曲无如齿:乡曲,乡里。齿,年龄。指在乡里中年龄最长,受人尊敬。

度曲:按曲谱歌唱。

化鹤重来:用《搜神后记》中丁令威化鹤归辽的典故,喻指世事变迁,旧地重游,人物已非。

累累华表:华表,古代宫殿、陵墓前用作装饰的巨大石柱。累累,形容众多。此句与“化鹤”典相连,形容旧迹犹存,而故人稀少。

箧中团扇,怕秋风起:化用汉班婕妤《怨歌行》(又名《团扇诗》)中“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句意,以团扇见弃喻自身命运或旧朝恩宠已逝,充满忧惧。

结绮、披香:均为南朝陈后主所建豪华宫殿名,代指前朝的繁华与宫廷享乐。

歌阑、宴悄:歌舞停歇,宴席寂静。形容昔日的繁华盛景已消散无踪。

放出深宫里:或指自身如宫女被放出深宫,喻指从旧朝体制中脱离,成为遗民。

颠毛虽秃:颠毛,头顶的头发。秃,脱落。

封管城子:管城子,毛笔的戏称,典出韩愈《毛颖传》。此句意为头发虽秃,但还能用来做笔(即还能写作),是作者自嘲兼自励之语,表明虽年老发秃,但著述之志未泯。

译文

历经四朝的遗老,须发皆已雪白,年岁高得连精于历算的人都数不清了。心中只尊崇旧日的君王为“座主”,岂肯去拜谒那些新朝的侯门王府?晚年与德高望重的老友们聚会,不论官爵德行,在乡里就数我年齿最高。酒至酣处按谱歌唱,如此美妙的歌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可叹我像化鹤的丁令威般重归故土,只见华表柱依旧林立,昔日的故人还剩下几个呢?黄金早已散尽,只留下箱箧中的一把团扇,最怕那秋风乍起。结绮阁的歌声已歇,披香殿的宴饮悄然,昔日的繁华如同宫女被放出深宫,一去不返。我头顶的毛发虽然稀疏脱落,但大概还能被封为“管城子”(意指还能提笔写作)吧。

赏析

此词是宋末元初遗民词人刘辰翁的感怀之作,为《念奴娇》组词中的“三和”篇,集中体现了其词作沉郁悲怆、寄托遥深的特色。上阕以“四朝遗老”自况,通过“须眉白”、“巧历不知其纪”极写年迈,以“真唤九重为座主,肯谒侯门王邸”表明坚贞不贰的遗民气节,耻于向新朝权贵折腰。随后描绘“晚会耆英”、“酒酣度曲”的晚年生活场景,在表面的闲适下,暗藏“妙音久不闻此”的今昔之感与知音难觅的孤独。 下阕情感转入更深沉的悲慨。连用“化鹤重来”、“累累华表”典故,渲染物是人非、故国沦亡的沧桑巨痛。“散尽黄金,留箧中团扇,怕秋风起”数句,巧妙化用班婕妤典故,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家国命运之痛融为一体,团扇惧秋的意象,精准传达出遗民对随时可能降临的更大变故的深深恐惧与无力感。“结绮”、“披香”两句,以陈后主的奢靡宫殿代指南宋末年的繁华,其“歌阑”、“宴悄”的结局,正是王朝覆灭的缩影。结尾“颠毛虽秃,尚堪封管城子”是全词情感的一个振起,以自嘲幽默的口吻,表达出虽年老体衰、境遇凄凉,但以笔为剑、记录历史、抒发幽怀的志气犹存,展现了遗民文人特有的坚韧与风骨。全词用典贴切,意象鲜明,情感层层递进,在深沉的亡国之痛中,闪烁着不屈的精神光芒。

创作背景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末年著名文学家、词人。宋理宗景定三年(1262)进士,曾任濂溪书院山长。宋亡后,隐居不仕,专心著述,其词多感怀故国,风格遒劲,沉痛悲凉,是宋元之际遗民词人的重要代表。此词创作于宋亡之后,具体年份不详,当为其晚年作品。题为“三和”,是其《念奴娇》系列唱和词中的一首。南宋灭亡的巨大变故,给刘辰翁的心灵带来深重创伤,其词作大量抒发亡国之痛、故国之思与身世飘零之感。此词中“四朝遗老”、“化鹤重来”、“怕秋风起”等句,均是其作为前朝遗民,在元朝统治下,回望故国、感慨身世的真实写照,充满了历史兴亡的幻灭感和个人命运的忧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