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其十六 丁卯生日》宋

水龙吟：词牌名。

丁卯：指宋度宗咸淳三年（1267年），刘克庄时年八十岁。

偏盲：指一只眼睛失明。作者此前左目已盲。

微翳：微小的遮蔽物，此处指右眼也开始生白内障或云翳。

羽流：指道士。禳谢：举行法事以消除灾祸。

缁郎：指僧人。忏悔：佛教仪式，忏悔罪业以求福佑。

天乎无罪：呼告上天，自问并无罪过，为何遭此眼疾。

口腹：指饮食，暗喻因贪口福而致病。

瞻视：指用眼过度，如读书。

黄卷：指书籍。古书用黄纸书写以防虫蛀。

丹荔：红色的荔枝。作者是福建莆田人，盛产荔枝。

贻伊戚：自寻烦恼，招致忧患。语出《诗经·小雅·小明》：“自诒伊戚。”

将谁怼：能怨恨谁呢？怼，怨恨。

长智都缘更事：增长智慧都是因为经历世事。更事，经历事情。

珍卫：珍惜、保养。

汗青蠹简：指史书和古籍。汗青，古代用火烤竹简出汗以便书写，后指史册。蠹简，被虫蛀的书简。

擘红高会：指文人雅士聚会分食荔枝。擘红，剥开红色的荔枝壳。

君谟旧谱：指蔡襄（字君谟）所著的《荔枝谱》。蔡襄是北宋名臣、书法家，亦为福建人，著有世界上第一部果树分类学著作《荔枝谱》。

子云奇字：指扬雄（字子云）识奇字。扬雄是西汉文学家，以博学著称，曾教授刘棻辨识奇字。此处代指艰深难读的古籍文字。

张司业：指唐代诗人张籍，曾任国子司业。其以眼疾著名，在韩愈《赠张十八助教》诗中有“喜君眸子重清朗”句。此处作者以同患眼疾的张籍自比。

韩家园：可能指唐代韩愈的园林，韩愈与张籍交好。此处借指文人雅集之所。

我这老头子本来就已左眼失明，何其幸运，怎堪右眼又生出微小的云翳。道士为我做法禳灾，僧人为我忏悔祈福，我呼问苍天：我究竟有何罪过？有客人说：并非如此，这病根啊，既是因为贪图口腹之欲，也是因为过度耗损眼力读书。你夜里翻阅书卷，白日饱餐丹荔，自己招来的忧患，又能去怨恨谁呢？ 人增长智慧都是因为经历世事。从今往后，定要十分珍惜、保养身体。暮年最怕的，就是再去研读那些汗青史册、蠹虫古籍，或是参加那分食荔枝的文人高会。也不要再贪恋那些，蔡君谟的《荔枝谱》，扬子云的奇文异字。且邀请那位同样患眼疾的张司业，一同在韩家的园子里，看看花草，题咏竹石，安度晚年吧。

这首词是刘克庄八十岁生日时的自寿之作，以幽默自嘲的笔调，抒写晚年病目后的生活感悟与心境转变，展现了作者达观诙谐的人生态度和深厚的学养。 艺术特色上，全词以眼疾为线索展开。上阕写病目及求治，通过“羽流禳谢，缁郎忏悔”的铺排，略带夸张地写出急切，又以“客曰”一转，进行自我剖析，将病因归于“口腹”（贪食荔枝）与“瞻视”（苦读），逻辑巧妙，自嘲中见理性。下阕写悟道与自诫，提出“长智都缘更事”，因此要“十分珍卫”。连用“怕杀”、“莫贪”等口语化词句，生动表达了对过往嗜好的决绝，最后以邀张籍“看花题竹”作结，勾勒出一幅恬淡的暮年行乐图，意境超然。 词中典故信手拈来，如“贻伊戚”、“汗青蠹简”、“君谟旧谱”、“子云奇字”、“张司业”，既贴合自身作为学者、诗人的身份，又使自嘲与劝诫显得含蓄而富有书卷气，体现了“后村词”学问化、散文化的特点。通篇语言诙谐活泼，情感真挚，在叹老嗟病中透露出洞明世事的智慧与放下执念的旷达。

此词作于宋度宗咸淳三年（1267年），岁次丁卯，刘克庄八十岁生日之时。刘克庄是南宋后期重要的文学家、诗人，江湖诗派代表人物，仕途坎坷，屡遭贬谪。他晚年长期闲居故乡莆田。作者一生酷爱读书著述，学识渊博，但也因此耗损目力，左目早盲。到了八十高龄，右眼又患疾（“微翳”），这对于一位毕生与文字为伴的文人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这首自寿词便是在这样的身体状况和心理背景下写就。词中提及的“丹荔”、“君谟旧谱”都紧扣其福建莆田的地域特色，蔡襄《荔枝谱》更是家乡风物的文化代表。通过这首词，作者完成了对自身学术生涯的一种反思与告别，表达了从书斋走向自然、从劳形走向养心的晚年生活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