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己亥自寿二首 其一》宋

水龙吟：词牌名，又名《龙吟曲》、《庄椿岁》、《小楼连苑》。

己亥：此处指南宋理宗嘉熙三年（1239年）。

自寿：为自己生日而作。

左弧：古时生男孩，于门左挂弓一张，后以“悬弧”指男子生日。此处“左弧悬罢”即指生日过完。

浑无事：完全无事可做。浑，全。

吾衰久矣：语出《论语·述而》：“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我辰安在：我的好时辰在哪里？语出《诗经·小雅·小弁》：“天之生我，我辰安在？”辰，时运。

老之将至：语出《论语·述而》：“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京书：寄往京城的书信，多指与官场相关的信件。

除目：朝廷任命、调动官员的名单。

败人佳思：败坏人的好兴致。

东篱：语出陶渊明《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代指隐居的田园。

北窗：语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颓然：醉倒的样子。

投贽：投递名帖求见。贽，初次拜见尊长时所送的礼物。

华胥氏：指梦境。典出《列子·黄帝》，黄帝昼寝，梦游华胥国，其国无师长，无嗜欲，自然而已。后以“华胥”指理想的安乐和平之境或梦乡。

绮语：华美的语句，这里指陪人作诗填词。

奇字：生僻难认的字。汉代扬雄曾作《训纂篇》释奇字。

戴花老监：指唐代诗人贺知章，他曾任秘书监，性放旷，晚年尤纵诞，自号“四明狂客”。杜甫《饮中八仙歌》有“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之句。此处“戴花”形容其狂放之态。

岂其苗裔：难道是他的后代吗？苗裔，后代子孙。此处是作者自嘲或自况。

宽夫：指北宋名臣文彦博，字宽夫。

彦国：指北宋名臣富弼，字彦国。

耆英会：指北宋元丰五年（1082年），文彦博、富弼等十三位老臣在洛阳举行的耆英会，皆为年高德劭者。司马光曾作《洛阳耆英会序》。

年复一年，又到了今天这个日子，生日过完，完全无事可做。我衰老已经很久了，我的好时运在哪里呢？衰老就要到来了。懒得写寄往京城的书信，也怕看到朝廷官员调动的名单，那会败坏人的好心情。我把东边的篱笆门关好，将北面的窗户打开，悠闲地喝点酒，然后醉醺醺地睡去。 有客人带着礼物登门拜访。说我这是去拜访梦中的华胥国了。谁愿意不辞辛苦，去陪他说些华丽的辞藻，记下那些生僻古怪的字呢？屈指数一数前代的贤人，那位头戴鲜花的狂放秘书监贺知章，难道我是他的后代吗？等到将来某个时候，我也要约上文彦博、富弼那样的人物，一起加入耆英会那样的老年名士雅集。

此词为刘克庄晚年于己亥年（1239年）生日时所作的自寿词，充分展现了其晚年疏狂自放、淡泊名利的复杂心境与娴熟的艺术手法。 上阕开篇点明生日，随即以“浑无事”奠定全篇慵懒基调。接连化用《论语》、《诗经》成句，感叹衰老与时运不济，充满迟暮之悲与自嘲。“懒写”、“怕看”二句，直白道出对官场事务的厌倦与疏离，这是历经宦海沉浮后的真实心态。继而笔锋一转，描绘“掩东篱”、“开北窗”、“悠然酌”、“颓然睡”的隐逸生活场景，效法陶渊明，在酒与梦中寻求解脱，于颓放中见出旷达。 下阕构思更为奇崛。借客人之口，将醉睡说成是“访华胥氏”（梦游理想国），幽默而超脱。“谁能辛苦”三句，表面是推辞陪客作文记字的俗务，实则是对繁琐应酬与文字游戏的彻底否定，彰显其孤高傲岸。随后以唐代狂客贺知章自比，自问“岂其苗裔”，在自嘲中透露出对那份不拘礼法、真率性情的向往。结尾“待异时”三句，突发奇想，欲与北宋名臣文彦博、富弼相约，共入“耆英会”，将个人的生日感怀升华为对历史时空的跨越，在幽默的想象中表达了希冀跻身先贤行列、名垂后世的深层愿望，使词境在疏狂中见出高远。 全词语言散文化，议论风生，用典贴切而灵活，将自伤、自嘲、自放、自期等多种情绪熔于一炉，在看似颓唐的叙述中蕴含着不屈的个性与历史的沉思，是南宋辛派词人“以文为词”风格的典型体现。

此词作于南宋理宗嘉熙三年（1239年），时刘克庄已五十三岁。刘克庄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他早年因《落梅》诗被指讪谤，废置十年。后虽曾起复，但始终未能得志于朝。写此词时，他可能正处于一个闲居或不得志的时期。 “己亥自寿”表明这是为自己生日所作的词。词中“懒写京书，怕看除目”等句，清晰地反映出他对当时腐败、倾轧的官场已极度厌倦和失望，决意远离。“吾衰久矣”的感叹，既有生理年龄上的，更有政治抱负不得施展的心理上的“衰老”。在此心境下，他转向对陶渊明式隐逸生活的向往，并以历史上狂放不羁的贺知章、德高望重的耆英会成员自况或自期，在疏狂的想象中寻求精神慰藉与价值肯定。这首自寿词，实则是其晚年人生心态的一份生动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