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痛一月未愈自和前九首 其六》宋

耄及：指年老。耄，古称八十、九十岁为耄。

岁不我与：即“岁不与我”，时间不等待我。语出《论语·阳货》：“日月逝矣，岁不我与。”

眼空：眼睛昏花，视力模糊。此处既指目痛之疾，亦暗含看透世事之意。

吾谁适从：即“吾适从谁”，我该跟从谁，我该以谁为准则。语出《左传·僖公五年》：“一国三公，吾谁适从？”

蒙叟：指庄子。庄子为宋国蒙人，故称。

达观鹏鴳：指庄子《逍遥游》中关于大鹏与斥鴳（小雀）的寓言。大鹏高飞九万里，斥鴳笑之，庄子认为二者各适其性，无所谓大小高下之分，体现了一种齐物、达观的思想。

子云：指扬雄，字子云，西汉著名文学家、哲学家。

自视蛇龙：扬雄在《法言·问神》中曾以龙蛇自喻其文章之变化莫测：“或问：‘屈原、相如之赋孰愈？’曰：‘原也过以浮，如也过以虚。过浮者蹈云天，过虚者华无根。然原上援稽古，下引鸟兽，其著意，子云、长卿亮不可及也。’……或曰：‘淮南、太史公者，其多知与？曷其杂也！’曰：‘杂乎杂！人病以多知为杂，惟圣人为不杂。’……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此处“蛇龙”喻指文章或人格的深奥与变化。

年已老迈，岁月不再等待我； 眼睛昏花（目痛未愈），我又该以谁为依归？ 想起庄子那达观的态度，视大鹏与小雀各得其所； 又念及扬雄，他自视其文章如神龙灵蛇般变化超群。

此诗为刘克庄晚年目疾缠身时所作，是组诗《目痛一月未愈自和前九首》中的第六首。全诗仅四句，却蕴含了深沉的人生感慨与复杂的自我审视。前两句直抒胸臆，“耄及”与“眼空”既是生理状态的写实（年老目痛），也隐喻了人生暮年的迷茫与时间紧迫感。“吾谁适从”之间，透露出在病痛与衰老面前，对人生方向与价值准则的深刻追问。后两句笔锋一转，引入两位历史人物：主张齐物达观的庄子和以文章自许的扬雄。诗人借“鹏鴳”之喻，试图以庄子的超脱哲学来宽慰自己，化解病痛与衰老带来的困扰；又以“蛇龙”自比扬雄，暗含对自己一生文学成就的自信与期许。两种态度看似矛盾——一是超然物外，一是执着于文名——实则共同构成了晚年刘克庄复杂的心境：既渴望精神的解脱，又难以割舍文人的立言追求。诗歌语言凝练，用典精当，在有限的篇幅内展现了丰富的思想层次，体现了宋诗以理趣见长的特色。

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号后村，福建莆田人，南宋后期重要的诗人、词人、诗论家，江湖诗派的代表人物。他一生历经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数朝，仕途坎坷，屡遭贬谪。晚年退居故乡，著述甚丰。这首诗创作于其晚年，具体时间可能在理宗朝后期。当时诗人年事已高，且患有严重的眼疾（“目痛一月未愈”），这组诗便是他在病痛中反思人生、自我宽解的作品。组诗题为“自和前九首”，表明这是对自己先前所作九首诗的唱和，带有自我对话、深入剖析的意味。南宋后期，国势衰微，文人普遍怀有深刻的忧患意识与身世之感，刘克庄的这类作品正是这种时代心态与个人境遇交织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