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兴十首 其五》宋

杂兴：即杂感，随事随感而作的诗。

其五：组诗的第五首。

鬓发萧萧：形容头发稀疏花白的样子。萧萧，稀疏貌。

耄荒：年老昏聩。耄，指八九十岁的年纪，泛指年老。荒，昏乱。

兔园书：指《兔园册》，亦作《兔园策》，古代村塾教授学童的启蒙读物，内容浅显。此处代指基本的典籍学问。

□□榭：原诗此处有缺字，当为亭台楼榭之名。榭，建在高台上的木屋，多用于游观。

蓦地：突然地，出乎意料地。

命小车：吩咐准备小车。

两龚：指西汉末年的龚胜与龚舍，二人皆以名节著称，并称“两龚”。王莽篡汉后，龚胜拒不出仕，绝食而死；龚舍亦辞官归隐。

辞病去：以生病为由辞官离去。

二仲：指汉代隐士羊仲、裘仲。据《高士传》载，蒋诩归隐后，于舍前竹下开三径，只与羊仲、裘仲二人交往。后以“二仲”指代高洁的隐士或知己邻居。

卜邻居：选择邻居。卜，选择。

阿戎：指堂弟。此处或泛指子侄辈的年轻人。一说指晋王戎，但结合下句“嵇阮”，此处更可能指代善于经营算计的俗世之人。

解执牙筹：懂得拿着牙筹（计算用具）算账，指善于理财、经营俗务。

嵇阮：指魏晋名士嵇康和阮籍，二人为“竹林七贤”领袖，以放达不羁、蔑视礼法著称。

顿渠：安顿他（指“阿戎”）。顿，安置。渠，他。

却：反而，却。

我的鬓发已稀疏花白，牙齿也脱落疏落，年老昏聩得连启蒙的《兔园册》都记不清了。 有时在台榭上等待月亮升起，兴致来时又突然命人备好小车去看花。 早年我曾仰慕龚胜、龚舍那样称病辞官的高洁之士，晚年则希望能与羊仲、裘仲那样的隐士为邻。 子侄辈只懂得拿着算盘计较俗务，我本想把他安置在嵇康、阮籍那样超脱的人物中间熏陶，看来是行不通了。

这是陆游晚年所作《杂兴十首》组诗中的第五首，以自嘲而又豁达的笔触，描绘了衰老闲居的生活状态与复杂心境。 首联“鬓发萧萧牙齿疏，耄荒不记兔园书”，直白刻画老态，用“兔园书”这一浅显读物都记不住的自嘲，凸显年迈带来的记忆力衰退，语气幽默中带着一丝无奈。 颔联“有时待月□□榭，蓦地看花命小车”，笔锋一转，描绘闲居生活的随性自在。一“待”一“看”，一静一动，体现了诗人虽老但仍保有对自然美景的敏锐感知与即兴雅兴，生活情趣盎然。缺字处更添一种古朴的意境。 颈联“早慕两龚辞病去，晚从二仲卜邻居”，连用“两龚”、“二仲”四个历史人物典故，浓缩了诗人一生的精神追求：早年仰慕不事二姓、坚守气节的“两龚”，体现了其爱国士大夫的刚烈底色；晚年则向往与高洁隐士为邻的恬淡生活。这既是其人生理想的写照，也暗含了壮志未酬、被迫闲居的复杂心绪。 尾联“阿戎解执牙筹耳，嵇阮中间却顿渠”，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充满谐趣与深意。诗人将只知计较俗务的子侄辈（阿戎），与超然物外的嵇康、阮籍并置，本想让他受名士熏陶，却发现格格不入。“却顿渠”三字，流露出一种对世俗价值观的轻微嘲讽，以及理想与现实难以调和的淡淡失落，同时也反衬出诗人自身精神世界的高远与孤独。 全诗语言质朴晓畅，用典贴切自然，在自述老境中交织着对高洁人格的追慕、对闲适生活的享受，以及对世俗的疏离感，情感层次丰富，展现了陆游晚年诗歌炉火纯青的艺术功力与复杂深邃的内心世界。

此诗创作于陆游晚年退居故乡山阴（今浙江绍兴）时期。陆游一生力主抗金，屡遭主和派排挤，晚年长期闲居。宋宁宗嘉泰年间，他曾短暂出仕修史，但不久再度归隐。《杂兴十首》正是他晚年闲居生活的真实记录与内心写照。组诗以“杂兴”为题，内容广泛，涉及生活琐事、自然景物、历史感慨、人生哲理等。其五主要聚焦于衰老境遇与精神归宿的思考。此时诗人已年过七旬，亲身经历了南宋的偏安与衰颓，个人政治理想彻底破灭，只能在乡间寻求心灵的安宁。诗中“早慕两龚”暗含其对气节的坚守（关联其抗金立场），“晚从二仲”则反映了归隐后的生活理想，尾联的调侃也折射出其与世俗价值观念的疏离。整首诗是理解陆游晚年心态与思想的重要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