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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跸移退保一隅偏,幅裂才馀半体全。

恰见测圭营洛邑,忍看披发祭伊川。

胡行如鬼无逃地,帝剖为羓得罪天。

直待健儿归洗甲,补还几觉北窗眠。

七言律诗叙事咏史怀古悲壮抒情

注释

跸移:帝王车驾迁移。跸,帝王出行时开路清道,禁止通行。此处指南宋朝廷南迁避祸。

一隅偏:偏安一隅,指南宋退守江南一隅之地。

幅裂:国土像布帛一样撕裂。幅,布帛的宽度。

测圭营洛邑:用圭表测量日影,营建洛邑。典故出自《尚书·召诰》、《史记·周本纪》,周成王派召公、周公测量日影,选址营建东都洛邑(今洛阳),以巩固对东方的统治。此处反用典故,讽刺南宋朝廷不思收复中原,只图偏安。

披发祭伊川:典故出自《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周平王东迁洛邑后,大夫辛有在伊川(今河南伊河流域)看到有人披发野祭(戎狄习俗),预言此地不久将被戎狄占据。后果然被陆浑之戎占领。此处借指南宋故土沦陷于异族(蒙古)之手。

胡行如鬼:指蒙古军队的行径如同鬼魅,残暴且难以捉摸。胡,古代对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此处指蒙古。

无逃地:无处可逃,形容蒙古铁骑横扫之势。

帝剖为羓:典故出自《新五代史·四夷附录》,辽太宗耶律德光南侵途中病死,契丹人将其内脏掏空,用盐腌渍成“帝羓”(皇帝肉干)运回北方。此处借指宋恭帝等皇室成员被俘北上的悲惨遭遇,并暗喻元朝(蒙古)的残暴。羓,干肉。

得罪天:触怒上天,指元朝的暴行违背天理。

健儿:指英勇的将士。

洗甲:洗净铠甲,指停止战争,天下太平。典故出自《宋书·乐志》引《巴渝歌》:“武王伐纣,至于商郊,停止宿夜,士卒皆欢乐以达旦,……洗兵风雨,解甲休兵。”

北窗眠:典故出自陶渊明《与子俨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指隐居闲适、无忧无虑的生活。

译文

帝王车驾南迁,退守偏安一隅, 国土撕裂,仅剩下半壁河山苟全。 刚刚看到(朝廷)像周朝营建洛邑般测量规划(偏安之所), 怎忍心再看故土伊川已沦陷,百姓披发野祭(异族风俗)! 胡虏(蒙古)的行径如同鬼魅,所到之处无人能逃, 皇帝被制成肉干(指皇室被俘受辱),这暴行已触怒苍天。 只能直等到我朝将士胜利归来,洗净铠甲罢战休兵, 到那时,才能补回多少在北窗下安然高卧的悠闲时光。

赏析

此诗是南宋末年民族英雄文天祥的感时伤世之作,充满了沉郁悲愤的爱国情怀。全诗用典密集而贴切,对比强烈,艺术感染力极强。 首联“跸移退保一隅偏,幅裂才馀半体全”,以简练笔触勾勒出南宋朝廷南渡后偏安一隅、山河破碎的危局,“偏”、“馀”二字饱含无奈与痛惜。颔联连用“测圭营洛邑”与“披发祭伊川”两个典故,形成尖锐对比:前者本为周朝兴盛之举,在此反讽南宋朝廷不图恢复,只忙于经营苟安之所;后者则直指中原沦丧、文明倾覆的惨状,“忍看”二字力透纸背,表达了诗人极大的悲愤。 颈联感情更为激越,“胡行如鬼”斥敌之残暴,“帝剖为羓”述国之奇耻,将个人与民族的苦难推向极致,并提升到“得罪天”的伦理高度,充满了对侵略者的控诉和对天道正义的呼唤。尾联笔锋一转,在极度压抑中迸发出希望之光,“直待”表达了诗人坚定的信念和等待,“洗甲”与“北窗眠”的意象,寄托了对和平与安宁生活的深切向往,但这向往又以“补还几觉”的疑问句式出之,含蓄地道出了国破家亡之下,个人闲适已是一种奢望,更显沉痛。 整首诗将历史典故、现实苦难与个人情感熔于一炉,风格沉郁顿挫,语言凝练铿锵,充分体现了文天祥诗歌“志士之诗”的特质,是其“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的坚贞气节在诗歌艺术上的深刻体现。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末年,具体时间可能在宋端宗景炎年间(1276-1278)或宋帝昺祥兴年间(1278-1279)。此时,元军已攻破临安,宋恭帝及太后等被俘北去(即诗中“帝剖为羓”所影射的历史背景),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等人先后拥立端宗、帝昺,在福建、广东沿海继续抗元,但局势已岌岌可危,南宋政权风雨飘摇,处于存亡绝续的关头。 文天祥作为抗元领袖和丞相,亲身经历了国都沦陷、皇室北狩、山河破碎的全过程,内心充满了亡国之痛和复兴之志。这首诗正是他在辗转抗元途中,有感于朝廷的积弱、时局的艰危以及自身的责任而作,是其后期诗歌中深刻反映时代悲剧和表达不屈意志的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