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舍即事十首 其六》宋

畴昔：往昔，从前。

元：本来，原来。

疏懒：懒散，懈怠。

耄荒：年老昏聩。耄，指八九十岁的年纪，泛指年老。荒，昏聩，糊涂。

高士传：记载品行高洁、不慕荣利隐士事迹的传记，如晋代皇甫谧所著《高士传》。此处代指高雅、超脱的志向与学问。

庶人章：指普通百姓应遵守的法规或道理。庶人，平民，百姓。章，规章，条款。

栖亩：指庄稼收割后留在田里的禾秆。栖，停留，存放。亩，田地。

囷：圆形的谷仓。

雀鼠：麻雀和老鼠，此处泛指偷食粮食的鸟兽。

惭愧：此处指因歉收而感到愧疚、不安。

先议道官仓：首先谈论的是向官府缴纳赋税（官仓）的事。道，说，谈论。官仓，官府的粮仓。

从前本就懒散疏狂，如今年老更加昏聩健忘。早已忘却了《高士传》里的清高志向，如今只记得平民百姓的规章。田里剩下的禾秆喂饱了牛羊，打开粮仓却见雀鼠偷食正忙。老农心中深感惭愧歉疚，与人交谈先提如何向官仓缴纳赋粮。

本诗是刘克庄《田舍即事十首》组诗中的第六首，以质朴的语言和自嘲的口吻，描绘了一位老农在年迈时的生活状态与心理活动，深刻反映了南宋时期农民的生存境遇与精神负担。 首联“畴昔元疏懒，如今转耄荒”，以对比手法开篇，直言自己过去就懒散，如今更是年老昏聩，奠定了全诗自谦乃至自嘲的基调。颔联“都忘高士传，仅记庶人章”是点睛之笔，通过“高士”（超脱的隐士理想）与“庶人”（现实的平民责任）的强烈对比，揭示了理想在严酷现实面前的消解。诗人（或诗中的老农）年轻时或许有过高洁的志向，但生活的重压使他只能牢记作为平民必须履行的义务（如赋税）。 颈联转写眼前实景：“栖亩牛羊饱，开囷雀鼠忙。”庄稼收割后，田里的残秆尚能喂饱牛羊，看似丰足；但打开自家粮仓，却是雀鼠偷食、所剩无几的景象。这一“饱”一“忙”的对比，含蓄地道出了农家表面的安宁与内在的匮乏，丰收的果实并未完全属于劳动者。尾联“老农识惭愧，先议道官仓”，将这种困境推向高潮。老农面对空仓，首先感到的不是愤怒或悲伤，而是“惭愧”，并优先考虑如何完成官府的征粮任务。这种“惭愧”心理，深刻揭示了封建赋税制度对农民造成的巨大精神压力，以及农民在权力面前的卑微与顺从。 全诗语言平实如话，却蕴含深意。通过老农个人记忆的变迁（忘高士、记庶章）和具体的生活场景（牛羊饱、雀鼠忙），以小见大，映射出整个农民阶层在理想与现实、生存与赋税之间的挣扎，体现了刘克庄作为江湖诗派代表诗人关注现实、体察民情的创作特点。

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号后村，福建莆田人，南宋著名诗人、词人、诗论家，江湖诗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他仕途坎坷，屡遭贬谪，晚年乡居时间较长，有更多机会接触农村生活。其诗歌创作内容广泛，其中有不少作品反映民生疾苦，揭露社会矛盾。 《田舍即事十首》是一组描写田园生活与农民境遇的组诗。“即事”意为就眼前事物有感而发。这组诗大约创作于刘克庄中晚年乡居时期。南宋中后期，土地兼并严重，官府赋税繁重，加上天灾人祸，农民生活困苦。此诗正是这一社会现实的真实写照。诗人以老农自况或观察老农，通过其言行心理，深刻揭示了在沉重赋税压迫下，农民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