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棋》宋 · 艾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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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性夫

两雄相持机不发,一著输先智相轧。

退守皆虞虎穴空,通和不肯鸿沟割。

危枰已属堕甑里,巧势争看强弩末。

疲思嘿嘿鬼神寂,密运茫茫天地阔。

悍鸡趁斗不暇咮,骏马争驰各忘秣。

矰禽睥睨欲高举,罝兔迷离思远脱。

死中求生背水阵,灰冷复焚馀烛跋。

白登倏报沛公走,阏与俄闻赵师活。

傍观骇服算入妙,对局虚骄气方夺。

人生胜负何可期,生达难欺死诸葛。

推枰一笑拍阑干,满袖松风凉泼泼。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咏物咏物抒怀抒情

注释

解棋:解读棋局,引申为对人生、世事、谋略的深刻感悟。

机不发:时机未到,不轻易出手。机,时机、关键。

一著输先:一步棋走错,导致先机尽失。著,同“着”,下棋的步骤。

智相轧:智慧相互较量、倾轧。轧,排挤、较量。

:忧虑,担心。

虎穴空:比喻冒险进攻却可能扑空,反陷险境。

鸿沟割:楚汉相争时,项羽与刘邦曾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此处指双方都不肯轻易妥协、划界求和。

危枰:危险的棋局。枰,棋盘。

堕甑里:典出《后汉书·郭泰传》,孟敏荷甑堕地,不顾而去,谓“甑已破矣,视之何益”。比喻已成定局,无法挽回。甑,古代蒸饭的瓦器。

强弩末:强弩之末,比喻强大的力量已经衰竭。语出《史记·韩安国列传》:“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

疲思嘿嘿:苦苦思索而沉默不语。嘿嘿,沉默专注的样子。

密运:暗中运筹谋划。

悍鸡趁斗不暇咮:凶猛的鸡忙于争斗,连啄食都顾不上。咮,鸟嘴,此处指啄食。

忘秣:忘记吃草料。秣,喂马的饲料。

矰禽:被系着丝绳的箭(矰)瞄准的鸟。矰,古代射鸟用的拴着丝绳的箭。

睥睨:斜着眼睛看,形容警惕或高傲的样子。

罝兔:落入网中的兔子。罝,捕兽的网。

迷离:模糊不清,形容兔子试图逃脱时的慌张状态。

背水阵:背靠河水布阵,断绝退路以求死战求生。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韩信井陉之战。

灰冷复焚馀烛跋:灰烬已冷,却又被残烛的火苗重新点燃。跋,蜡烛的根部。比喻在绝境中重获生机。

白登倏报沛公走:指汉高祖刘邦在白登山被匈奴围困七日后用计逃脱的典故。倏,忽然。

阏与俄闻赵师活:指战国时赵奢在阏与大破秦军的典故。俄,不久。活,指军队获得生机、取胜。

算入妙:计谋算度精妙入神。

气方夺:气势正被夺走、受挫。

生达难欺死诸葛:活着的时候(司马懿)尚且难以欺骗(诸葛亮),死后(诸葛亮遗计)更不可欺。达,指司马懿(字仲达)。典出《三国志》注引《汉晋春秋》“死诸葛走生仲达”。

推枰:推开棋盘,表示棋局结束。

泼泼:形容风声、水声等生动有力的样子,此处形容松风清凉畅快。

译文

两位高手对峙,时机未到都不轻易落子,一步走错先机尽失,智慧在无声中激烈碰撞。 无论是冒险进攻还是谨慎防守,都担心像闯入空虎穴般徒劳无功,双方都不肯像楚汉划鸿沟那样轻易妥协。 危险的棋局已如摔破的瓦甑无法挽回,精妙的攻势也到了强弩之末的境地。 苦苦思索时一片沉寂,仿佛鬼神都屏息凝神;而深远的谋略却如天地般广阔无穷。 像凶猛的斗鸡只顾撕咬无暇啄食,像骏马竞相奔驰忘记了吃草。 如同被箭瞄准的鸟警惕地想要高飞,又像落入罗网的兔子迷乱地企图远逃。 这分明是背水一战、死中求生的阵势,又像是灰烬将冷却被残烛重新点燃。 忽然间,局势如刘邦白登突围般逆转,又仿佛赵奢阏与破秦般绝处逢生。 旁观者无不骇然叹服,算计之精妙已入化境;对局者那虚浮的骄气,此刻正被彻底夺去。 人生的胜负输赢怎能预料?活着时的司马懿尚难欺骗诸葛亮,死后的诸葛遗计更令人敬畏。 最终推开棋盘,会心一笑拍打栏杆,满袖充盈着松间清风,那般清凉畅快,淋漓洒脱。

赏析

《解棋》是一首以棋局喻人生、论谋略的七言古诗,富含哲理与机锋。全诗以一场惊心动魄的棋局对决为线索,层层推进,展现了智慧较量、生死搏杀、绝处逢生直至超然物外的完整过程。 艺术特色上,本诗最大特点是密集用典与生动比喻的结合。诗中巧妙化用“虎穴空”、“鸿沟割”、“堕甑”、“强弩末”、“背水阵”、“白登围”、“阏与之战”、“死诸葛走生仲达”等多个历史典故与成语,将抽象的棋局策略与具体的历史事件相映衬,极大地拓展了诗歌的意蕴空间和思想深度。同时,又以“悍鸡斗”、“骏马驰”、“矰禽”、“罝兔”等一系列鲜活比喻,将棋局中双方的紧张态势、心理活动刻画得淋漓尽致,画面感极强。 结构上,从“相持”到“输先”,从“危枰”到“巧势”,从“死中求生”到“绝处逢生”,最后以“推枰一笑”的豁达收尾,起承转合自然流畅,张弛有度。结尾“满袖松风凉泼泼”一句,意境陡然开阔,从方寸棋枰的激烈争斗,升华到对自然、人生的通透感悟,实现了从“入世”搏杀到“出世”超脱的哲学飞跃,余韵悠长。 此诗不仅是对棋艺的描写,更是对人生竞争、历史兴衰、智慧高下的深刻隐喻。它告诫世人:胜负无常,算计虽妙,但最终仍需有超脱胜负的胸襟。其思辨色彩与文学价值,使其在众多咏棋诗作中独具一格。

创作背景

此诗具体创作年代与作者已不可考,从内容与风格推断,当为宋元以后文人所作。作者应是一位深谙棋道、精通史籍且富有哲思的士人。 创作背景与时代思潮密切相关。宋代以后,围棋(亦称“弈”)在文人阶层极为盛行,不仅是娱乐活动,更是修养心性、寄托哲思的载体。文人常通过咏棋来探讨兵家谋略、人生哲理乃至宇宙规律。同时,宋明理学注重格物致知,从具体事物中悟道,棋局便成为“格”的对象之一。此诗将棋局与浩瀚历史、深邃人生相比附,正是这种时代文化氛围的产物。 诗中大量运用楚汉相争、三国鼎立等乱世典故,也可能隐含着作者对所处时代政治、军事格局的某种感慨或隐喻,借古讽今,以棋言志。最终超然物外的结尾,则体现了道家与禅宗思想对文人精神世界的深刻影响。 作为一首佚名诗,它可能流传于文人笔记、棋谱序跋或民间抄本之中,因其深刻的哲理性和高超的艺术性而被保留传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