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书怀呈友人》唐 · 温庭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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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庭筠

逸足皆先路,穷郊独向隅。

顽童逃广柳,羸马卧平芜。

黄卷嗟谁问,朱弦偶自娱。

鹿鸣皆缀士,雌伏竟非夫。

采地荒遗野,爰田失故都。

亡羊犹博簺,牧马倦呼卢。

奕世参周禄,承家学鲁儒。

功庸留剑舄,铭戒在盘盂。

经济怀良画,行藏识远图。

未能鸣楚玉,空欲握隋珠。

定为鱼缘木,曾因兔守株。

五车堆缥帙,三径阖绳枢。

适与群英集,将期善价沽。

叶龙图夭矫,燕鼠笑胡卢。

赋分知前定,寒心畏厚诬。

蹑尘追庆忌,操剑学班输。

文囿陪多士,神州试大巫。

对虽希鼓瑟,名亦滥吹竽。

正使猜奔竞,何尝计有无。

镏惔虚访觅,王霸竟揶揄。

市义虚焚券,关讥谩弃繻。

至言今信矣,微尚亦悲夫。

白雪调歌响,清风乐舞雩。

胁肩难黾勉,搔首易嗟吁。

角胜非能者,推贤见射乎。

兕觥增恐竦,杯水失锱铢。

粉垛收丹采,金髇隐仆姑。

垂櫜羞尽爵,扬觯辱弯弧。

虎拙休言画,龙希莫学屠。

转蓬随款段,耘草辟墁垆。

受业乡名郑,藏机谷号愚。

质文精等贯,琴筑韵相须。

筑室连中野,诛茅接上腴。

苇花纶虎落,松瘿斗栾栌。

静语莺相对,闲眠鹤浪俱。

蕊多劳蝶翅,香酷坠蜂须。

芳草迷三岛,澄波似五湖。

跃鱼翻藻荇,愁鹭睡葭芦。

暝渚藏鸂鶒,幽屏卧鹧鸪。

苦辛随蓻殖,甘旨仰樵苏。

笑语空怀橘,穷愁亦据梧。

尚能甘半菽,非敢薄生刍。

钓石封苍藓,芳蹊艳绛跗。

树兰畦缭绕,穿竹路萦纡。

机杼非桑女,林园异木奴。

横竿窥赤鲤,持翳望青鸬。

泮水思芹味,琅琊得稻租。

杖轻藜拥肿,衣破芰披敷。

芳意忧鶗鴂,愁声觉蟪蛄。

短檐喧语燕,高木堕饥鼯。

事迫离幽墅,贫牵犯畏途。

爱憎防杜挚,悲叹似杨朱。

旅食常过卫,羁游欲渡泸。

塞歌伤督护,边角思单于。

堡戍标枪槊,关河锁舳舻。

威容尊大树,刑法避秋荼。

远目穷千里,归心寄九衢。

寝甘诚系滞,浆馈贵睢盱。

怀刺名先远,干时道自孤。

齿牙频激发,簦笈尚崎岖。

莲府侯门贵,霜台帝命俞。

骥蹄初蹑景,鹏翅欲抟扶。

寓直回骢马,分曹对暝乌。

百神歆彷佛,孤竹韵含胡。

凤阙分班立,鹓行竦剑趋。

触邪承密勿,持法奉吁谟。

鸣玉锵登降,衡牙向曳娄。

祀亲和氏璧,香近博山炉。

瑞景森琼树,轻冰瑩玉壶。

豸冠簪铁柱,螭首对金铺。

内史书千卷,将军画一厨。

眼明惊气象,心死伏规模。

岂意观文物,何劳琢珷玞。

草肥牧騕袅,苔涩淬昆吾。

乡思巢枝鸟,年华过隙驹。

衔恩空抱影,酬德未捐躯。

时辈推良友,家声继令图。

致身伤短翮,骧首顾疲驽。

班马方齐骛,陈雷亦并驱。

昔皆言尔志,今亦畏吾徒。

有气干牛斗,无人辩辘轳。

客来斟绿蚁,妻试踏青蚨。

积毁方销骨,微瑕惧掩瑜。

蛇矛犹转战,鱼服自囚拘。

欲就欺人事,何能逭鬼诛。

是非迷觉梦,行役议秦吴。

凛冽风埃惨,萧条草木枯。

低徊伤志气,蒙犯变肌肤。

旅雁唯闻叫,饥鹰不待呼。

梦梭抛促织,心茧学蜘蛛。

宁复机难料,庸非信未孚。

激扬衔箭虎,疑惧听冰狐。

处己将营窟,论心若合符。

浪言辉棣萼,何所托葭莩。

乔木能求友,危巢莫嚇雏。

风华飘领袖,诗礼拜衾繻。

欹枕情何苦,同舟道岂殊。

放怀亲蕙芷,收迹异桑榆。

赠远聊攀柳,栽书欲截蒲。

瞻风无限泪,回首更踟蹰。

中原五言排律人生感慨凄美夜色

注释

逸足:比喻才能出众的人

穷郊:荒僻的郊野

广柳:指丧车,典出《史记》

羸马:瘦弱的马

黄卷:指书籍

朱弦:琴弦的美称

鹿鸣:《诗经·小雅》篇名,指宴饮宾客

雌伏:比喻退藏,不进取

采地:古代卿大夫的封地

爰田:古代的一种田制

博簺:古代的一种博戏

呼卢:古代赌博时的呼叫声

奕世:累世,一代接一代

鲁儒:指儒家学者

剑舄:剑和鞋,指功业遗物

盘盂:古代盛物器皿,刻有铭文以自警

经济:经世济民

行藏:出仕和退隐

楚玉:楚国的宝玉,喻才能

隋珠:隋侯之珠,喻珍品

鱼缘木:缘木求鱼,喻方法不对

兔守株:守株待兔,喻墨守成规

五车:形容藏书丰富

缥帙:书卷的代称

三径:指隐士的居所

绳枢:用绳系门枢,形容贫穷

译文

才能出众的人都已走上仕途,唯独我困守在荒僻的郊野。像顽童逃避丧车般躲藏,如瘦马卧在平旷的原野。古籍经典有谁来过问,只能偶尔弹琴自娱。《鹿鸣》宴饮的都是仕宦之人,我却只能雌伏不敢称夫。封地荒芜在野外,田制失传于故都。如同亡羊还要博戏,牧马已厌倦呼卢。世代参与周朝俸禄,继承家学研习鲁儒。功业留下剑履遗迹,铭文戒训刻在盘盂。胸怀经世济民的良策,懂得进退隐显的远图。未能如楚玉般鸣响,空想握住隋侯宝珠。定是缘木求鱼徒劳,曾经守株待兔愚鲁。五车书籍堆满书卷,三条小径柴门紧闭。恰与群英聚会之时,期待善价待沽而出。叶公好龙矫揉造作,燕鼠相讥笑人胡卢。天赋命运早已注定,寒心害怕遭受诬陷。追随庆忌踏尘而去,学习班输操剑之术。文苑之中陪伴众士,神州大地试比大巫。虽希望鼓瑟相应和,名号却滥竽充数。纵使猜忌奔竞争逐,何尝计较有或无。刘惔虚妄访寻寻觅,王霸竟然揶揄嘲弄。市义虚妄焚烧债券,关隘讥笑抛弃符繻。至理名言今始相信,微小志向亦感悲夫。《白雪》调子歌声响亮,《清风》乐曲舞雩欢愉。耸肩难以勉强为之,搔首容易叹息嗟吁。竞争取胜非我所能,推举贤才见射术乎。犀角酒杯增添恐惧,杯水损失锱铢微利。粉垛收起丹青色彩,金箭隐藏仆姑弓弩。垂囊羞于尽饮爵酒,举觯辱没弯弓射弧。画虎笨拙休要再言,屠龙稀罕莫要学屠。转蓬跟随劣马行走,锄草开辟坚硬土地。受业之乡名为郑地,藏机之谷号称愚公。质朴文采精妙贯通,琴筑韵律相互应和。筑室连接中原野地,诛茅接着肥沃土地。芦花编织虎落篱障,松瘤斗拱栾木椽柱。静语时与黄莺相对,闲眠处同白鹤共处。花蕊繁多劳蝶振翅,香气浓烈坠蜂触须。芳草迷离三岛仙境,澄澈波纹似五湖景。跃鱼翻动水藻荇菜,愁鹭睡在芦苇丛中。暮色沙洲藏鸂鶒鸟,幽静屏风卧鹧鸪鸟。辛苦随从种植劳作,美味仰仗砍柴采苏。笑语空怀陆绩怀橘,穷愁亦如师旷据梧。尚能甘心半菽粗粮,不敢轻视生刍草料。钓石封满青翠苔藓,芳径艳开红色花萼。种植兰草畦埂环绕,穿过竹径小路曲折。织布机杼非桑间女,林园景致异木奴柑。横竿窥视红色鲤鱼,持翳观望青色鸬鹚。泮水思念芹菜滋味,琅琊获得稻谷租税。手杖轻便藜茎粗肿,衣衫破败菱角披敷。芳心忧虑杜鹃啼叫,愁声察觉蟪蛄鸣唱。短檐喧闹燕子语燕,高树坠落饥饿鼯鼠。事急离开幽静别墅,贫困牵犯艰险路途。爱憎要防杜挚陷害,悲叹好似杨朱歧路。旅居饮食常过卫国,羁旅游历欲渡泸水。边塞歌声伤怀督护,戍角声里思念单于。堡垒戍楼标立枪槊,关隘河川锁住船舰。威严仪容尊崇大树,刑法躲避秋荼严苛。极目远望千里之外,归心寄托九衢大道。安寝甘于确实滞留,浆饭馈赠贵重睢盱。怀揣名刺名声远扬,求合时宜道义自孤。牙齿频遭激发攻击,伞笈尚且崎岖难行。莲府侯门显贵非常,霜台帝命应允批准。骏马蹄踏初现光影,大鹏展翅欲要扶摇。值班时骑回青骢马,分曹应对暮色乌鸦。百神享用仿佛祭祀,孤竹音韵含蓄模糊。凤阙分别班次站立,鹓行恭敬佩剑疾趋。触邪秉承周密勤勉,持法奉行远大谋略。鸣玉铿锵登阶降阶,衡牙朝向曳娄服饰。祭祀亲近和氏璧玉,香火接近博山炉具。祥瑞景象森列琼树,薄冰晶莹玉壶之中。獬豸冠簪铁柱之上,螭首面对金铺之门。内史书写千卷文书,将军绘画一厨图卷。眼明惊叹气象宏伟,心死佩服规模宏大。岂料观赏文物典章,何须雕琢珷玞石头。青草肥美放牧骏马,苔藓湿滑淬炼昆吾。乡思如巢枝之鸟,年华似过隙之驹。承受恩德空怀身影,报答恩德未捐身躯。时人推重良朋好友,家声继承美好蓝图。献身伤叹羽翼短小,昂首回顾疲惫驽马。班马正在并驾齐驱,陈雷也能并肩驱驰。昔日皆言你的志向,今也畏惧我等徒众。气概直冲牛斗星宿,无人辨识辘轳机关。客来斟上绿色蚁酒,妻试踏着青蚨铜钱。诽谤积累正可销骨,微小瑕疵怕掩美玉。蛇矛仍在转战沙场,鱼服自己囚禁拘束。想要成就欺人之事,怎能逃避鬼神诛戮。是非迷惑觉知梦境,行役议论秦吴之地。凛冽风沙悲惨凄惨,萧条草木枯萎干枯。低头徘徊损伤志气,蒙犯风尘改变肌肤。旅雁只闻哀鸣叫声,饥鹰不需呼唤自来。梦梭抛却促织鸣叫,心茧学那蜘蛛结网。岂能再次机缘难料,莫非诚信未能取信。激扬如衔箭之虎,疑惧似听冰之狐。处世将要营建窟穴,论心好像符节相合。空言光辉兄弟情谊,何处寄托亲戚关系。乔木能够寻求朋友,危巢莫要惊吓雏鸟。风采华美飘动领袖,诗书礼仪敬拜衾繻。倚枕情怀何等痛苦,同舟共济道岂特殊。放怀亲近蕙草芷草,收迹不同桑榆暮年。赠远聊折柳枝相送,著书欲截蒲叶为简。瞻望风物无限泪水,回首顾盼更加踌躇。

赏析

这首长篇排律是温庭筠病中抒怀的力作,全面展现了他晚年的心境和艺术造诣。全诗以'病中书怀'为题,实则是对一生坎坷仕途的总结和反思。诗人运用大量典故和比喻,将个人遭遇与时代背景紧密结合,形成深沉悲怆的抒情基调。艺术上,诗歌对仗工整,用典精当,意象丰富,语言凝练,充分体现了温庭筠'瑰丽工整'的诗风。诗中'逸足皆先路,穷郊独向隅'的开篇即奠定怀才不遇的基调,'鹿鸣皆缀士,雌伏竟非夫'更是直抒胸臆的悲愤之语。后半部分通过'芳草迷三岛,澄波似五湖'等自然景物的描写,反衬出内心的孤寂与无奈。结尾'瞻风无限泪,回首更踟蹰'以景结情,余韵悠长,堪称晚唐排律的典范之作。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温庭筠晚年患病期间,具体创作时间约在唐宣宗大中年间(847-860年)。当时温庭筠因恃才傲物、讥刺权贵而屡试不第,长期沉沦下僚,生活困顿。诗中'病中'既指身体疾病,也暗喻仕途的'病态'。'呈友人'表明这是向友人倾诉心迹的作品,带有自述生平、表明心迹的性质。温庭筠作为晚唐重要诗人,其诗多反映个人遭遇和时代矛盾,此诗正是其晚年思想的集中体现,对了解晚唐士人心态和社会状况具有重要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