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秋怀寄华阳山人》唐 · 陆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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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龟蒙

栉发凉天曙,含毫故国情。

归心一夜极,病体九秋轻。

忽起襜褕咏,因悲络纬鸣。

逢山即堪隐,何路可图荣。

揲策空占命,持竿不钓名。

忘忧如有待,纵懒似无营。

小径才分草,斜扉劣辨荆。

冷荷承露菂,疏菊卧烟茎。

谱为听琴阅,图缘看海㡠。

鹭毛浮岛白,鱼尾撇波赪。

庭橘低攀嗅,园葵旋折烹。

饿乌窥食案,斗鼠落书棚。

种豆悲杨恽,投瓜忆卫旌。

东林谁处士,南郭自先生。

分野星多蹇,连山卦少亨。

衣裾徒博大,文籍漫纵横。

兰叶骚人佩,莼丝内史羹。

鹖冠难适越,羊酪未饶伧。

倚啸微抽恨,论玄好析酲。

栖迟劳鼓箧,豪侠爱金籯。

鍊药传丹鼎,尝茶试石{嬰瓦}。

沼连枯苇暗,窗对脱梧明。

未达讥张翰,非才嫉祢衡。

远怀魂易黯,幽愤骨堪惊。

砺缺知矛利,磨瑕见璧瑛。

道源疏滴沥,儒肆售精诚。

敢叹良时掷,犹胜乱世撄。

相秦犹几死,王汉尚当黥。

饮啄期应定,穷通势莫争。

髡钳为皂隶,谭笑得公卿。

浴日安知量,追风不计程。

尘埃张耳分,肝胆季心倾。

谕蜀专操檄,通瓯独请缨。

匹夫能曲踊,万骑可横行。

许国轻妻子,防边重战耕。

俄分上尊酒,骤厌五侯鲭。

静默供三语,从容等一枰。

弘深司马法,雄杰贰师兵。

朔雪埋烽燧,寒笳裂旆旌。

乘时收句注,即日埽欃枪。

武昔威殊俗,文今被八纮。

琮璜陈始毕,韶夏教初成。

芽孽群妖灭,松筠百度贞。

郎官青琐拜,使者绣衣迎。

帝道将云辟,浇波渐砥平。

学徒羞说霸,佳士耻为跉。

负杖歌栖亩,操觚赋北征。

才当曹斗怯,书比惠车盈。

谢氏怜儿女,郤家贵舅甥。

唯荒稚圭宅,莫赠景山鎗。

贤彦风流远,江湖思绪萦。

讴哑摇舴艋,出没漾鵁鶄。

晚树参差碧,奇峰逦迤晴。

水喧揌紫芡,村响姊香粳。

荷笠渔翁古,穿篱守犬狞。

公衫白纻卷,田饷绿筲擎。

地与膏腴错,人多富寿并。

相欢时帖泰,独坐岁峥嵘。

唧啧蛩吟壁,连轩鹤舞楹。

戍风飘叠鼓,邻月动哀筝。

未得文章力,何由俸禄请。

和铅还搰搰,持斧自丁丁。

惊惧疑凋朽,功勤过屑琼。

凝神披夕秀,尽力取朝英。

蠹简开尘箧,寒灯立晓檠。

静翻词客系,闲难史官评。

天地宁舒惨,山川自变更。

秖能分蹠惠,谁解等殇彭。

项岂重瞳圣,夔犹一足?。

阮高酣曲糵,庄达谢牺牲。

齰舌无劳话,宽心岂可盛。

但从垆冶锻,莫受罻罗婴。

砚拨萍根洗,舟冲蓼穗撑。

短床编翠竹,低机凭红柽。

霜信催杨柳,烟容袅杜蘅。

桁排巢燕燕,屏画醉猩猩。

懒桧推岚影,飞泉撼玉琤。

??寻远近,握槊斗输赢。

枝压离披瓠,檐垂礧磊橙。

忘情及宗炳,抱疾过刘桢。

野馈夸菰饭,江商贾蔗饧。

送神枹瓦釜,留客上瓷觥。

举楫挥青剑,鸣榔扣远钲。

鸟行沈莽碧,鱼队破泓澄。

手戟非吾事,腰镰且发硎。

谅难求摽摽,聊欲取铮铮。

几叹虫甘蓼,还思鹿美苹。

愁长难自剪,歌断有谁赓。

未去师黄石,空能说白珩。

性湍休激浪,言莠罢抽萌。

地僻琴尊独,溪寒杖屦清。

物齐消臆对,戈倒共心盟。

丝曳灵妃瑟,金涵太子笙。

幽栖胶竹坞,仙虑驿蓬瀛。

想像珠襦凤,追飞翠蕊莺。

雾帘深杳悄,云磬冷敲铿。

箓字多阶品,华阳足弟兄。

焚香凝一室,尽日思层城。

匿景崦嵫色,呀空渤澥声。

吾当营巨黍,东去射长鲸。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咏怀夜色

注释

栉发:梳理头发

含毫:含笔,指写作

九秋:秋季九十天,指深秋

襜褕:古代一种较长的单衣

络纬:纺织娘,秋虫名

揲策:用蓍草占卜

:莲蓬

:红色

杨恽:西汉文学家,因种豆诗获罪

卫旌:三国吴人,与步骘友善

鹖冠:隐士之冠

莼丝:莼菜,江南特产

析酲:解酒

金籯:金箱,指财富

石{嬰瓦}:石制茶具

祢衡:东汉名士,恃才傲物

璧瑛:美玉

髡钳:古代刑罚,剃发戴钳

五侯鲭:美味佳肴

欃枪:彗星,喻灾祸

琮璜:玉器,指礼乐

韶夏:古乐名

舴艋:小船

鵁鶄:水鸟名

白纻:细白夏布

搰搰:用力貌

晓檠:灯架

蹠惠:盗跖与柳下惠,喻善恶

殇彭:短命与长寿

曲糵:酒曲,指酒

罻罗:捕鸟网

红柽:红柳

杜蘅:香草名

白珩:美玉名

崦嵫:日落之山

渤澥:渤海

译文

在凉秋的黎明梳理头发,含着笔毫抒发故国之情。归乡之心一夜之间达到极致,病弱的身体在深秋反而轻健。忽然兴起吟咏单衣的诗句,因听到纺织娘的鸣叫而悲伤。遇到山林便可隐居,哪条路能够谋求荣华?用蓍草占卜只是空谈命运,手持钓竿并非为了钓取名声。忘掉忧愁仿佛有所期待,放纵懒散好像无所追求。小径刚能分辨草丛,斜门勉强识别荆棘。寒冷的荷花承载着露珠莲蓬,稀疏的菊花卧在烟雾茎干上。琴谱为了听琴而翻阅,图画因为看海而展开。白鹭的羽毛在岛上漂浮如雪,鱼尾划破水波泛起红色。低头采摘庭院橘子嗅其香,园中葵菜随即采摘烹煮。饥饿的乌鸦窥视食案,争斗的老鼠掉落书棚。种豆悲伤杨恽的遭遇,投瓜回忆卫旌的情谊。东林哪里有真正的处士,南郭不过自封的先生。星宿分野多艰难,连山卦象少亨通。衣襟徒然宽大,书籍杂乱纵横。兰叶是骚人佩戴之物,莼丝是内史羹汤原料。隐士之冠难适吴越,羊酪不让北人鄙夷。倚啸微微抒发怨恨,论玄喜好解析酒意。栖身迟暮劳于读书,豪侠之辈爱惜金银。炼丹传授丹鼎之术,品茶试用石制茶具。池沼连着枯苇暗淡,窗户对着落叶梧桐明亮。未显达时讥笑张翰,无才学嫉妒祢衡。远怀容易使魂魄黯淡,幽愤足以让骨格震惊。磨砺缺损方知矛利,打磨瑕疵才见玉美。道学源流疏于点滴,儒林肆意售卖真诚。敢叹良辰虚掷,犹胜乱世缠身。相秦几乎丧命,王汉尚且受刑。饮食命运早已注定,穷达之势不可强争。受刑成为奴仆,谈笑却得公卿。沐浴日光怎知分量,追逐清风不计路程。尘埃中有张耳的情分,肝胆里倾尽季心的真诚。谕蜀专掌檄文,通瓯独请长缨。匹夫能够屈身跳跃,万骑可以纵横驰骋。报国轻视妻儿,防边重视战耕。顷刻分享御酒,很快厌弃珍馐。静默供奉三语,从容对弈一局。弘深如司马兵法,雄杰似贰师兵威。北雪埋没烽火台,寒笳撕裂旌旗。趁时收复句注山,即日扫除灾星。武功昔日威震异域,文治今朝覆盖八方。琮璜陈列方开始,韶夏雅乐初练成。妖孽芽蘖尽消灭,松竹百度量坚贞。郎官青琐门拜谒,使者绣衣相迎。帝道将要开启,浮薄之风渐平。学徒羞谈霸道,佳士耻为歪斜。拄杖歌唱田亩,执笔赋写北征。才华让曹斗畏惧,书籍比惠车满载。谢家疼爱儿女,郤家重视舅甥。唯有荒废的稚圭宅院,莫赠景山长枪。贤士风流已远,江湖思绪萦绕。咿呀摇动小船,出没荡漾水鸟。晚树参差碧绿,奇峰连绵晴明。水声喧闹采摘紫芡,村响传来舂米声。戴笠渔翁古朴,穿篱守犬凶猛。官衫白纻卷起,田饷绿筐高擎。土地与沃土交错,人多富贵长寿并存。相聚欢乐时世安泰,独坐岁月峥嵘。唧唧蛩虫壁间吟唱,翩翩仙鹤楹前舞蹈。戍楼风飘叠鼓,邻家月动哀筝。未得文章助力,何来俸禄请受。调和铅粉仍忙碌,持斧自作叮当。惊惧疑心朽烂,功勤超过碎玉。凝神披阅晚秀,尽力选取朝英。虫蛀书简打开尘箧,寒灯立在晓架。静翻词客系列,闲难史官评说。天地岂有舒惨,山川自然变更。只能区分盗跖柳下惠,谁能等同短命长寿。项羽岂是重瞳圣人,夔仍一足残疾。阮籍高酣酒曲,庄周达观牺牲。咬舌无须多话,宽心岂可盛满。但从炉中锻炼,莫受罗网缠绕。砚台拨开萍根洗,舟船冲开蓼穗行。短床编织翠竹,矮几凭借红柳。霜信催促杨柳,烟容袅娜杜蘅。桁条排列巢燕,屏风画醉猩猩。懒桧推走山岚影,飞泉摇动玉琤声。??寻觅远近,握槊争斗输赢。树枝压着散落瓠瓜,屋檐垂着磊落橙子。忘情赶上宗炳,抱疾超过刘桢。野餐夸赞菰米饭,江商贩卖蔗糖。送神敲击瓦釜,留客捧上瓷杯。举桨挥动青剑,鸣榔敲响远钲。飞鸟沉入莽莽碧色,鱼群破开澄澈深水。手戟非我之事,腰镰且磨新刃。诚难求得突出,聊且取此铮铮。几叹虫甘蓼草,还思鹿美苹草。愁长难以自剪,歌断有谁续唱。未去拜师黄石,空能谈论白珩。性情急流休激浪,言如莠草罢抽萌。地僻琴酒独享,溪寒杖履清幽。万物齐消心对,干戈倒共心盟。丝弦曳动灵妃瑟,金箔涵容太子笙。幽栖粘着竹坞,仙虑驿传蓬瀛。想象珠襦凤凰,追逐翠蕊黄莺。雾帘深远悄寂,云磬清冷敲铿。符箓多阶品第,华阳尽是弟兄。焚香凝神一室,整日思念层城。隐藏崦嵫暮色,张口渤海涛声。我当准备巨弓,东去射杀长鲸。

赏析

这首长篇五言排律是皮日休晚年代表作,全面展现了他隐逸江湖的复杂心境。全诗以秋日江南为背景,通过细腻的景物描写和丰富的历史典故,抒发了作者对仕隐矛盾的深刻思考。艺术上融合了杜甫的沉郁与李商隐的典丽,意象密集而意境开阔,语言精炼而情感充沛。诗中'逢山即堪隐,何路可图荣'道出了古代文人的普遍困境,'砺缺知矛利,磨瑕见璧瑛'体现了儒家修身思想,结尾'东去射长鲸'则暗含济世之志。作品在铺陈中见波澜,于闲适处藏愤激,展现了晚唐诗歌向宋诗理性思辨过渡的特征。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皮日休晚年隐居江南时期。皮日休(834-883)是晚唐著名诗人,咸通八年进士及第,曾任太常博士。黄巢起义时被俘,任翰林学士,后下落不明。这首诗是寄给道友华阳山人的抒怀之作,创作时间约在880年前后。当时唐王朝内忧外患,皮日休对仕途失望,选择隐居生活。诗中既有对田园生活的赞美,也隐含对时局的忧虑,反映了晚唐士人在乱世中寻求精神出路的心路历程。作品收录于《皮子文薮》和《全唐诗》卷六百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