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怀六首 丁丑夏》近现代 · 庞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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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现代 庞俊

泪眼送朝昏,空床那复寐。

苦悲泉下人,舍我岂其意。

顾君已肠断,绕室况群稚。

辛勤营一廛,属纩得斯地。

翻思婉娈情,何尝为贫累。

一一蓼与荼,回味在胸次。

理遣言已虚,命穷身似寄。

惨惨难具陈,区区不我畀。

榻前握手际,至痛宁在言。

神清看愈伤,涕出强复吞。

俄闻剥啄呼,且喜医在门。

围灯理药裹,浑舍何喧喧。

尚想携手欢,春场花正繁。

忽忽共牢食,悠悠同穴恩。

此事岂剧迫,怵惕惊我魂。

春宵恋秋夕,卧席何由温。

花落一何速,药行一何迟。

病枕度春风,铅黛久不施。

揽镜有馀呻,凭几无展眉。

犹存爱花性,悦此瓶兰枝。

客来慰勿药,婢憨誇进糜。

沈绵复沈绵,中寝心然疑。

今朝事大定,泪尽肝自摧。

漆棺是底物,赫然当我楣。

徒为人所怜,儿女多何为。

窀穸忽已毕,蓄泪期一纵。

遗像好眸子,视我凄欲动。

我如失群雁,鸣悲故创痛。

子为作蛹蚕,茧成身剧送。

拊膺当告谁,倦枕苦无梦。

吞声傍妆台,甘受达士讽。

当时画眉笔,今作写哀用。

平生喜朝卧,罕闻晨乌啼。

酒醒今独起,始唤登坛鸡。

夜雨湿新冢,草发冢间泥。

路滑胆又弱,孤魂正凄凄。

惟人与鸟兽,其死岂同迷。

蒙叟有概然,吁嗟物可齐。

我虽好诗篇,悲伤固无取。

悼亡肇潘岳,语工事弥苦。

古人盖多此,检箧始欲睹。

慰情何必尔,冤抑或代吐。

入室望几砚,幸未移故处。

空瓶无复花,哀哉奈何许。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凄美叙事夜色

注释

丁丑夏:指明崇祯十年(1637年)夏季

泉下人:指已故的亡妻

属纩:古人用新棉絮放在临终者口鼻前验气,代指临终时刻

婉娈:美好亲昵的样子

蓼与荼:蓼为苦菜,荼为苦菜,喻指生活中的苦难

共牢食:古代婚礼仪式,夫妻共食一牲,指夫妻生活

同穴恩:指夫妻死后合葬的恩情

铅黛:古代女子化妆用的铅粉和黛石

窀穸:墓穴,指安葬

蒙叟:指庄子,因其称庄周为蒙人

潘岳:西晋文学家,以悼亡诗著称

译文

泪眼送走一个个清晨黄昏,空床哪里还能入睡。苦苦悲悼九泉之下的亲人,你舍我而去岂是你的本意。看着你已让我肝肠寸断,更何况还要照顾绕膝的幼子。辛勤经营这一方居所,临终时才得到这安身之地。回想往日的恩爱之情,何曾因为贫穷而减少。种种苦难如同蓼荼般苦涩,回味在心头难以消散。用道理来排遣已是虚空,命运穷困身如寄居。凄惨之情难以尽述,上天却不给我丝毫怜悯。榻前握手的时刻,极致的痛苦岂在言语。神情清明看着更觉伤痛,强忍泪水吞咽下去。忽然听到敲门声,且喜医生来到门前。围着灯整理药包,全家何等喧闹。还想往日携手欢愉,春场花开正繁盛。匆匆共食的夫妻生活,悠悠同穴的死后恩情。此事岂是突然逼迫,惊惧震动我的魂魄。春宵留恋秋夕,卧席如何能够温暖。花落何等迅速,药效何等迟缓。病枕上度过春风,许久不再施粉画眉。揽镜自照唯有叹息,凭靠几案无法展眉。犹存爱花的天性,喜悦这瓶中的兰枝。客人来安慰说已勿需用药,婢女憨厚地誇赞进粥。病重反复病重反复,卧床中心生疑虑。今日事情终于确定,泪水流尽肝肠自摧。漆棺是何等物件,赫然横在我的门楣。徒然被人怜悯,儿女众多又能如何。安葬忽然已完成,积蓄的泪水期待一次倾泻。遗像中明亮的眼眸,看着我觉得凄然欲动。我如失群的孤雁,哀鸣着旧日的创痛。你如同作茧的春蚕,茧成后自身急剧逝去。捶胸该向谁诉说,疲倦倚枕苦于无梦。忍声靠近妆台,甘愿受到达士的讽谏。当年画眉的笔,如今用作书写哀思。平生喜欢早晨卧床,很少听到晨鸟啼鸣。酒醒今日独自起身,才开始呼唤祭坛的鸡。夜雨打湿新坟,草从坟间泥土发芽。路滑胆量又弱,孤魂正在凄凄惨惨。人与鸟兽之间,死亡岂是同样的迷途。蒙叟庄子有所感慨,唉叹万物可以齐一。我虽然喜好诗篇,悲伤本来无可取法。悼亡诗始于潘岳,语言工巧事情更苦。古人大多有此经历,检视箱箧才想要阅读。慰藉心情何必如此,冤屈抑郁或许代我倾吐。入室看望几案砚台,幸好没有移动原处。空瓶不再有花,哀哉无可奈何。

赏析

这是一组深沉的悼亡组诗,以六首五言古诗的形式,淋漓尽致地抒发了对亡妻的深切怀念和丧偶之痛。诗歌采用传统悼亡题材,但情感真挚深切,艺术手法高超。诗人通过'泪眼送朝昏'、'空床那复寐'等意象,营造出孤寂凄凉的氛围;'婉娈情'与'蓼与荼'的对比,展现爱情的美好与生活的苦涩。诗中运用了大量生活细节描写,如'围灯理药裹'、'凭几无展眉'等,使情感表达更加具体可感。'我如失群雁'、'子为作蛹蚕'的比喻新颖贴切,深化了悲痛情感。全诗语言质朴深沉,情感层层递进,从最初的震惊悲痛,到中间的回忆追思,再到最后的理性思考,完整展现了丧偶后的心理历程,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情感感染力。

创作背景

这组诗创作于明崇祯十年(1637年)夏季,是作者为悼念亡妻而作。明代晚期,社会动荡,文人多通过诗歌抒发个人情感。悼亡诗在中国古典诗歌中有着悠久传统,从潘岳《悼亡诗》到元稹《遣悲怀》,形成了独特的诗歌类型。这组诗继承了这一传统,但又有个人特色。作者通过详细描写妻子从病重到去世再到安葬的全过程,真实反映了明代士人家庭的生离死别,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个人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