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五续六首 陈洪绶》近现代 · 周作人

陈老莲：即陈洪绶（1598-1652），明末清初著名画家，字章侯，号老莲

逃禅：指逃避世事，皈依佛门。陈洪绶明亡后出家为僧，号悔迟

少陵：指唐代诗人杜甫，自称少陵野老

任渭长：任熊（1823-1857），字渭长，清代画家，师法陈洪绶

蒲留仙：蒲松龄（1640-1715），字留仙，号柳泉居士，《聊斋志异》作者

青凤与连琐：《聊斋志异》中的两个著名故事人物

扫叶楼：南京清凉山名胜，明清之际画家龚贤（字半千）故居

炙糕担：卖烤糕的担子，旧时街头小吃

麻糍：糯米制成的传统小吃

睢盱：张目仰视的样子，形容怪异神态

大食：古代对阿拉伯地区的称呼

香园：指阿拉伯文学名著《香园》，涉及性爱内容

往昔欣赏画像，我喜爱陈老莲。身为明朝遗民，悔迟学佛逃禅。诗味堪比杜甫，却以画师流传。画中蕴含书卷气，精妙之处非止一端。衣纹褶皱特别绝妙，自是古雅衣冠。女子面庞如倒置盂器，不作瓜子尖脸。窄额丰满双颊，唐代俑像多婵娟。环肥正是相配，令人想起华清池当年。后有任渭长，绘制越地先贤图。笔法得之一二，美誉传遍萧然。 往昔读志怪小说，我喜爱蒲留仙。源流出自唐人，文辞特别鲜妍。委婉尽述世情，十之九属寓言。演绎讲述怕老婆事，醒世说因缘。善于描写儿女情态，却在狐鬼篇章。青凤与连琐故事，迷尽诸多少年。古今传奇文学，至此达到顶峰。名声高而时运穷，有如秋水轩。一再经过模仿，语意不再新鲜。淞影富卷帙，冷落了王紫诠。 往昔在南京时，我喜爱扫叶楼。闭居管轮堂，七日得一休息。众人同走清凉山，聊以排遣忧愁。明代贤人龚半千，不同道路不相谋。高楼出于树梢，喜得开阔双眼。正当风雨之时，可作半日停留。倚栏眺望台城，块然如层层山丘。苍茫富有古趣，感触如同深秋。少时不经历世事，读史增添百般忧愁。遥想南朝旧事，点滴涌上心头。 往昔幼小之时，我喜爱烤糕担子。夕阳西下长街，门外听见呼唤。竹笼架着熬盘，瓦钵炽烧白炭。上面烤着黄米糕，一文钱买一片。麻糍价值四文，豆沙包裹作馅。年糕如同水晶，上有桂花点缀。物品虽然不多，大抵甜而且暖。儿童围作一圈，掏钱竞相购买。也有贫家孩童，衔指倚门观看。所缺一文钱，无奈英雄汉。 往昔阅读西书，我喜爱古代神话。埃及与印度，象教早称霸。形象多异物，睢盱可怪诧。唯有希腊人，想象特别明丽。天上如同人间，忙碌为憎爱。神人同一体，伟美超凡界。诗人作为祭司，宗教归于美化。文艺旋即复兴，影响遍及诗画。后世谈论文明，恍如背负一重债。可惜时间地域隔阂，未能传到华夏。 往昔钻研杂学，我喜爱性心理。中国有淫书，少时曾涉猎。有如图秘戏，都是如此说。莫怪不自然，纲维在于男子。后读西方儒书，一新耳目听闻。没有秽与净之分，横陈观赏玉体。人欲即是天理，非毒酒亦非甜酒。为酬平生愿望，须得大欢喜。大食有香园，反复阐明此旨。今经科学之光，明净故无比。

这组诗体现了周作人作为现代散文大家的深厚学养和独特审美。六首诗分别咏叹六种不同的文化体验：陈洪绶绘画、蒲松龄小说、南京古迹、童年记忆、希腊神话和性心理学，展现了作者广博的知识面和开放的文化视野。艺术上，语言平实自然而富有韵味，采用白描手法娓娓道来，在平淡中见深意。每首诗都以"往昔...，吾爱..."的句式开头，形成统一的韵律感，同时又在内容上各具特色。诗歌既表达了作者对传统文化精华的珍爱，也体现了他对西方文化的理性接纳，显示了一个现代知识分子在中西文化碰撞中的独立思考和文化选择。

这组诗创作于20世纪40年代，是周作人《往昔》系列组诗的一部分。当时周作人正处于人生和思想的复杂时期，通过对往昔文化记忆的追忆，表达了自己的文化立场和审美情趣。周作人作为新文化运动的重要人物，却对传统文化有着深刻的理解和眷恋，这组诗正是这种复杂文化心态的体现。诗中涉及的内容都是作者长期研究和喜爱的领域，从明代绘画到清代小说，从南京古迹到童年记忆，从希腊神话到性心理学，全面展现了周作人的学术兴趣和文化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