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四续六首 老子》近现代 · 周作人

周李耳：指老子，姓李名耳，字聃，周朝人

柱下史：周代官名，老子曾任此职，掌管图书典籍

仲尼曾问道：孔子曾向老子请教礼的问题

令尹喜：函谷关守关官员，传说中老子出关时相遇之人

道德五千言：指老子所著《道德经》

坡与谷：指苏轼（东坡）和黄庭坚（山谷）

涪翁：黄庭坚的别号

李卓吾：明代思想家李贽，号卓吾

《焚书》《藏书》：李贽的重要著作

史狐：春秋时晋国史官董狐，以直笔著称

李越缦：清代学者李慈铭，号越缦

《萝庵志》：李慈铭的著作

益甫、景孙、季贶：均为李慈铭同时代文人

《列仙图》：古代神仙画像集

赤松：赤松子，古代传说中的仙人

夜航船：夜间航行的客船

西陵渡：即西兴渡，在钱塘江边

澹台：澹台灭明，孔子弟子，以貌丑德高著称

往昔谈论古人时，我喜爱周朝的李耳。他熟知古今之事，长期担任柱下史官。阅历尽显智慧，无愧被称为老子。孔子曾向他请教，赞叹不已。为何如云中神龙，却被人掣肘。骑牛过函谷关时，遇到令尹喜。闭关不让通行，写下两卷经文。道德经五千言，言简意赅道理深妙。道家重视无为，传教从此开始。怎料尊奉太上老君，后来又有道士出现。 往昔阅读杂文时，我喜爱东坡与山谷。二人擅长书画，笔墨神妙无比。世人重视诗文，学堂竞相诵读。我只知杂著，题跋与书信。妙得自然趣味，情味充满短篇。有如他们所作的画，怪石间点缀竹木。只可惜多遭忧患，因文字招致官司。东坡流放海南，回首遥望巴蜀。山谷宜州居住，城楼雨中洗脚。声名可比李杜，遭遇却更加残酷。 往昔论及先贤，我喜爱李卓吾。秃头穿着儒服，言行一致。怀有禹稷般的胸怀，俨然与菩萨同在。《焚书》既已写成，又一再修订《藏书》。笔削寸心大义，刚直超过史狐。重新估价人伦，始于龙潭之初。句句合乎情理，世俗惊叹相呼。可叹七十老翁，投身于酷吏之口。遗令早有先兆，裸葬如同捆草。至今通州道上，墓碑弃于路旁。 往昔论及同乡，我喜爱李越缦。诗句有时难懂，文章喜杂骈散。日记颇可一读，小品记录游览。一卷《萝庵志》，书斋足以清玩。流派虽不相同，风味可比文饭。可惜性情褊急，往往陷入傲慢。对益甫与景孙，粗语任意品评。怒目责骂季贶，只是出于私怨。岂因山川之气，刻薄成为疾患。喜得翻阅遗编，胜过生前见面。 往昔观看画谱，我喜爱《列仙图》。前人有画本，相貌多魁梧。完全不异于常人，方面美髯胡须。此图独不如此，作者出自佛门。老聃长寿之相，胡坐驾着牛车。篷下悬挂卷轴，后面有酒一壶。赤松等诸位仙人，面目如干葫芦。枯瘦多皱纹，俨然山泽隐士。长生不驻容颜，道理并不矛盾。见识能到此处，善哉佛道二徒。 往昔经常旅行，我喜爱夜航船。船身长约一丈，白篷竹叶覆盖。旅客颠倒而卧，开铺费百文钱。来船靠岸塘下，呼声传到枕边。火舱明暗残烛，邻座各展笑言。秀才与和尚，共语也有缘分。尧舜本是一人，澹台乃是二贤。小僧容伸脚，一觉得以安眠。晨泊西陵渡口，朝日未上屋檐。缓步走出镇口，钱塘江在眼前。

这组诗体现了周作人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和独特的美学追求。全诗六首分别咏叹老子、苏轼黄庭坚、李贽、李慈铭、列仙图和夜航船，展现了作者对历史文化人物的深刻理解和对生活情趣的细腻感受。艺术上，语言质朴自然，用典精当，既有学术深度又不失生活气息。每首诗结构严谨，前段叙事，后段抒情，最后以哲理思考作结。作者通过对历史人物的评价，表达了自己对文化传承、人生境遇和艺术本质的独到见解，体现了现代文人对传统文化批判性继承的态度。

这组诗创作于20世纪40年代，是周作人《往昔》系列组诗的续作。当时周作人正处于人生和思想的复杂时期，通过对历史人物的追忆和评述，表达了自己的文化立场和人生感悟。周作人作为新文化运动的重要人物，却有着深厚的旧学根基，这组诗体现了他融通古今的学术特色和独特的人文思考。诗中涉及的人物从先秦到清代，跨越两千多年，展现了作者广阔的历史视野和文化包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