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凉》近现代 · 苏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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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现代 苏渊雷

往事何堪数!想当年、江湖满地,阻吾归路。

不信回车须痛哭,凄绝天涯囚旅。

且莫问、闲愁几许。

南国伤谗怜楚客,读洞庭袅袅秋风句。

山鬼泣,夜难曙。

年华似水留难住。

忒匆匆、春风两度,乱飘花絮。

一霎池塘红雨过,更是数声杜宇。

低唤道、不如归去。

旧恨新愁浑不管,只故人侠骨长埋土。

拈泪笔,填金缕。

怕说新来瘦。

正秋深、西风白雁,消魂时候。

逐客江南怜侣伴,落日楼头话旧。

怅故国、何堪回首。

未死名心随去水,问故人吾舌犹存否。

非我愿,印悬肘。

萧萧易水歌难又,共寒波、江湖侠骨,而今罕觏。

漫说身为知己死,许剑延陵可有。

君与仆、萍交不久。

一往情深钟我辈,算生前未把青春负。

心炯炯,且相守。

卓尔吾能说。

诵新词、陶酣屈醒,餐英巾葛。

零雨停云犹寄想,况对乌丝白雪。

且伴我、扁舟散发。

入手琼章天外降,恰衔杯弄影邀明月。

谁为我,坐横瑟。

鸾飘凤泊轻言别。

怅徐公、佳人未至,碧云暮合。

老去君平齐得失,赢得重帘风骨。

漫疾首、诗骚响绝。

万古烟霞楼百尺,有人中佼佼铮铮铁。

工铁体,声声裂。

旷望迷天野。

试凭高、川原荣悴,奔来足下。

风鸟云樯千里外,多少桃殇杏嫁。

又绿遍、桑麻入画。

赤伏黄图天步改,惜生郊未放华山马。

忧悄悄、为倾泻。

来鸿去燕随公社。

共熙攘、尝新馈岁,昔犹今也。

莫数唐愁并汉恨,付与长亭曲榭。

况度尽、神州残夜。

察察汶汶身自主,问世人皆醉谁醒者。

云水阔,且销夏。

也拟三章约。

息尘劳、庄襟惠带,诗瓢酒勺。

老子南楼容啸傲,说甚云窗雾阁。

远胜彼、杜门扫却。

项蹶嬴颠纷过眼,更谁思先后同忧乐。

心地净,宁须药。

将衰凤德伤雕鹗。

悯群生、蝉痴螳黠,难防伺攫。

放眼六洲仍冷战,不信阳春有脚。

又角起、炎荒穷发。

料理名山身外事,向寥天笑指青田鹤。

松籁响,忽盈壑。

愧向人前说。

任韶华、等闲虚度,频更裘葛。

黄歇江边悲旧梦,休问鸿泥雪爪。

索细数、丝丝愁发。

酒入枯肠偏不寐,识相思只有楼门月。

千里外,同萧瑟。

论悲莫过生离别。

怅天涯、鱼消雁息,还期重合。

旧恨新愁都几许,剩把支离病骨。

算未抵、残灯焰绝。

羡杀仙坛清静地,漫兴嗟牢落轮蹄铁。

终胜那,寒肤裂。

远岸连平野。

袅晴烟、稻花香里,风帆东下。

绿树前头阡陌畔,队队蜂媒催稼。

耸古塔、江山如画。

往日双门城下路,又匆匆堪系垂杨马。

无限意,倩谁写。

农家半醉围郊社。

说丰年、挑肥戽水,乐何如也。

自悔无聊书卷气,只解花篱月榭。

数不尽、孤灯永夜。

怨月愁花俱欲坠,渺萤光腐草馀生者。

抬倦眼,听鸣夏。

藉甚安禅室,听鷇音初化,巢并海棠俊物。

许我投针探钵水,不数五车四壁。

更如向天发散发。

特地寻秋分逸兴,仗诗心酒胆开胸臆。

狂似我,毋多酌。

归来况是龙沙客。

待攀援乌巢宴生,同坚风骨。

一例山丘华屋感,赌墅争墩奚别。

早贮此一腔冰雪。

文字飘零真似海,只多生结习谁能绝。

应望我,明明月。

中原人生感慨叙事古迹咏史怀古

注释

贺新凉:词牌名,即贺新郎,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

江湖满地:化用杜甫《秋兴》"江湖满地一渔翁"句,喻指漂泊无定

回车痛哭:典出《史记·邹阳列传》"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位,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指遭遇谗言而悲痛

南国伤谗怜楚客:指屈原遭谗被放逐江南之事

洞庭袅袅秋风句:化用屈原《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山鬼泣:出自《九歌·山鬼》"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形容悲凄之境

杜宇:杜鹃鸟,其鸣声似"不如归去"

易水歌:典出《史记·刺客列传》,荆轲刺秦王前在易水边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

延陵许剑:指季札挂剑之事,喻重诺守信

陶酣屈醒:陶渊明嗜酒而醉,屈原独醒,代表两种人生态度

餐英巾葛:化用屈原《离骚》"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指高洁之士

乌丝白雪:乌丝栏指有黑格线的绢纸或纸卷,白雪指高雅的诗文

赤伏黄图:赤伏符为汉代谶纬之书,黄图指帝都,合指朝代更迭

华山马:用宋太祖华山赌棋输华山典故,喻天下易主

汶汶:浑浊不清,《楚辞·渔父》"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译文

往事怎堪回首!想当年江湖四处漂泊,阻断了我的归路。不信遭遇谗言必须痛哭,凄惨至极成为天涯囚徒。且莫问闲愁有多少。在南国伤感谗言怜悯楚客屈原,读着洞庭湖上袅袅秋风的诗句。山鬼在哭泣,长夜难明。 年华似水难以留住。太匆匆、春风两度吹过,乱飘着柳絮花片。一瞬间池塘红雨飘过,更有几声杜鹃啼鸣。低声叫道:不如归去。旧恨新愁全然不顾,只念故人侠骨长埋黄土。拈着泪笔,填写金缕曲。 怕说近来消瘦。正当深秋时节、西风白雁南飞,令人销魂的时候。被放逐江南怜惜同伴,在落日楼头共话往事。惆怅故国、怎堪回首。未死的功名心随流水而去,问故人我的舌头是否还在。非我所愿,官印悬肘。 萧萧易水歌难以再唱,共寒波、江湖侠骨,如今罕见。漫说为知己而死,延陵季子许剑的承诺可有。你与我、萍水相交不久。一往情深钟爱我们这般人,算来生前未把青春辜负。心意明亮,且相守候。 卓越之才我能够评说。吟诵新词、如陶渊明酣醉屈原独醒,餐花饮露戴葛巾。细雨停云尚且寄托遐想,何况面对乌丝栏上的白雪词章。且伴我、扁舟散发。接到美文如从天外降临,恰似举杯弄影邀请明月。谁为我,坐弹琴瑟。 鸾鸟飘泊凤鸟离散轻易言别。惆怅徐公、佳人未至,碧云暮色四合。老去的严君平看齐得失,赢得重帘后的风骨。空自疾首、诗骚传统断绝。万古烟霞中百尺高楼,有人中佼佼铮铮铁汉。工于铁体诗,声声裂帛。 旷远眺望迷茫的天野。试凭高处、川原盛衰之景,奔来脚下。风帆云樯在千里之外,多少桃花凋谢杏花飘落。又绿遍、桑麻入画。朝代更迭天运改变,可惜生逢郊野未放华山马。忧愁深深、为之倾泻。 来鸿去燕随从公社。共熙攘、尝新馈岁,往昔犹如今日。莫数唐朝愁与汉代恨,付与长亭曲榭。何况度尽、神州残夜。清浊分明身自主,问世人皆醉谁独醒。云水辽阔,且消夏暑。 也拟订三章约定。止息尘劳、庄周衣襟惠施衣带,诗瓢酒勺。老子南楼容我啸傲,说什么云窗雾阁。远胜那、闭门扫却。项羽败刘邦颠纷纷过眼,更谁思先后同忧乐。心地清净,何须医药。 将衰的凤德伤于雕鹗。怜悯众生、蝉痴螳黠,难防伺机攫取。放眼六洲仍在冷战,不信阳春有脚。又角声起、炎荒极地。料理名山身外事,向寥廓天空笑指青田鹤。松涛声响,忽然满壑。 愧向人前诉说。任韶华、等闲虚度,频繁更换冬夏衣裳。黄歇江边悲叹旧梦,休问鸿泥雪爪。索细数、丝丝愁发。酒入枯肠偏不能眠,懂得相思只有楼头明月。千里之外,同此萧瑟。 论悲伤莫过于生离死别。惆怅天涯、鱼书消雁信息,还期待重逢。旧恨新愁都有多少,只剩下支离病骨。算来不及、残灯焰绝。羡煞仙坛清静地,空自兴叹牢落轮蹄铁。终胜那,寒肤冻裂。 远岸连接平野。袅袅晴烟、稻花香里,风帆向东而下。绿树前头阡陌畔,队队蜂媒催耕。耸立古塔、江山如画。往日双门城下路,又匆匆堪系垂杨马。无限心意,请谁书写。 农家半醉围坐郊社。诉说丰年、挑肥戽水,快乐何如。自悔无聊书卷气,只懂花篱月榭。数不尽、孤灯长夜。怨月愁花都将坠落,渺小如萤光腐草余生者。抬疲倦眼,听蝉鸣夏。 盛名安禅之室,听雏鸟初化,巢并海棠俊物。许我投针探钵水,不数五车四壁。更如向天发散发。特地寻秋分享逸兴,仗诗心酒胆开阔胸臆。狂似我,不要多酌。 归来况是龙沙客。待攀援乌巢宴生,同坚风骨。一样山丘华屋感慨,赌墅争墩有何区别。早贮藏此一腔冰雪。文字飘零真似大海,只多生积习谁能断绝。应望我,明明明月。

赏析

这首《贺新凉》长调词作以沉郁顿挫的笔法,抒发了深切的故国之思、身世之感和江湖漂泊之痛。全词融汇屈原《离骚》的忧愤、杜甫的沉郁、辛弃疾的豪放于一体,展现出深厚的文学功底和情感张力。 艺术特色方面:1)用典精妙,化用《史记》《楚辞》及历史典故,如"易水歌""延陵许剑"等,增强历史厚重感;2)意象丰富,通过"江湖""杜宇""红雨"等意象营造悲凉意境;3)对比强烈,"陶酣屈醒"的醉醒对比,"熙攘"与"孤灯"的世情对比;4)语言雄健,"有人中佼佼铮铮铁"等句铿锵有力,体现铁体诗风。 思想内容上,词人通过个人遭遇折射时代变迁,表达了对故国的眷恋、对侠士风骨的推崇、对人生价值的思考,最终在"云水阔,且销夏"的旷达中寻求精神解脱,体现了传统士大夫在乱世中的复杂心绪和精神追求。

创作背景

此词创作背景当为明清易代之际,作者作为明遗民,经历了江山易主的巨大变故。词中"赤伏黄图天步改"明确指向朝代更迭,"惜生郊未放华山马"用宋太祖华山赌棋典故暗喻天下易主。作者可能曾参与抗清活动,失败后流落江湖,故有"江湖满地,阻吾归路""逐客江南"之叹。 词中多次提及屈原、楚客、南国伤谗等意象,暗示作者可能遭遇谗言迫害或政治挫折。"文字飘零真似海"反映了明末清初文人著述流散的历史现实,而"料理名山身外事"则体现遗民学者通过著述保存文化的选择。整首词深刻反映了明清鼎革时期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和文化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