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其十七》五代·冯延巳

冥濛：形容夜色昏暗、迷蒙不清的样子。

漙清露：漙（tuán），露水多的样子。指秋夜凝结了浓重的露水。

玉绳：星名，位于北斗七星斗柄附近，常泛指群星。

耿耿：明亮的样子。

银潢：即银河。

永夜：长夜。

铜壶：古代计时工具铜壶滴漏。

月华：月光，月色。

纡绝唱：纡（yū），萦绕，回旋。绝唱，指极其美妙的歌声。此处指佳人歌声婉转萦绕。

丛霄：云霄，高空。

玉东西：指酒杯。一说指美酒。

乌鸦枝上啼：乌鸦啼叫，传统意象中常与不祥、孤寂、离别等情绪相关。

迷蒙的秋夜凝结着清冷的露水。明亮的玉绳星与银河倾泻着清辉。漫漫长夜中，只听见铜壶滴漏的声响。月光下，楼阁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寂。佳人唱出婉转萦绕的绝妙歌声，仿佛从高天的翠色帷幕中传来。不要再劝人饮酒了，只听见乌鸦在枝头不住地啼叫。

冯延巳的这首《菩萨蛮》是其《阳春集》中的代表作之一，典型地体现了其深美闳约的词风。全词以秋夜为背景，构建了一个幽寂清冷的意境空间。上片写景，从“冥濛秋夕”到“月华楼影孤”，通过“漙清露”、“耿耿银潢”、“滴铜壶”等一系列细腻的视听意象，层层渲染出秋夜的漫长、静谧与孤寒。其中，“永夜滴铜壶”一句，以细微的滴漏声反衬夜的寂静与时光的流逝感，极具心理穿透力。 下片由景及人，引入“佳人纡绝唱”的意象。这歌声虽美，却来自“翠幕丛霄上”，显得缥缈而遥远，与孤寂的楼影形成呼应，暗示了歌声虽在，知音难觅或欢会难再的怅惘。结尾两句“休劝玉东西。乌鸦枝上啼”是全词情感的爆发点与收束点。前句以决绝之语拒绝饮酒作乐，后句以乌鸦凄厉的啼鸣作结，将前面所有含蓄蕴藉的孤寂、清冷之感，凝聚为一种无法排遣的悲凉与不祥预感。乌鸦意象的运用，是冯词善于以景结情、寄托遥深的典型手法，使全词在婉约的格调中，透露出深沉的人生忧患意识，超越了普通的闺怨或伤秋，触及了生命本质的孤独与无常，展现了五代词向士大夫化抒情深度演进的艺术特征。

此词为五代南唐著名词人冯延巳所作。冯延巳（903-960），字正中，历事南唐烈祖、中主二朝，官至宰相。他身处南唐国势渐衰、内外交困的时期，其词虽多写闺情离思、伤春悲秋，但往往渗透着一种时代性的忧患意识和士大夫的复杂心绪，所谓“旨隐词微”。这首《菩萨蛮·其十七》创作的具体时间已不可考，但应作于其仕宦生涯的中后期。当时南唐在北方后周（宋）的强大压力下，国运日蹙，朝堂之上党争不断，冯延巳本人也几经浮沉。这种时代危局与个人境遇的阴影，投射到他的词作中，便形成了那种表面婉约、内里沉郁，于精致景物描写中暗藏深沉悲慨的独特风格。词中“永夜”、“孤影”、“乌鸦啼”等意象，很可能隐喻了作者对国事、身世乃至人生终极境遇的苍凉感悟，是其“郁伊惝恍”词心的典型体现。作品收录于其词集《阳春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