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梢青·草底蛩吟》宋·张炎

柳梢青：词牌名，又名《陇头月》、《早春怨》等，双调四十九字，前片六句三平韵，后片五句三平韵。

蛩：蟋蟀。

澹：同“淡”，形容月光清淡、朦胧。

烦襟：烦闷的心怀。襟，胸怀。

发稀浑不胜簪：头发稀疏，几乎无法插住发簪。化用杜甫《春望》诗句“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吴霜：指白发。语出李贺《还自会稽歌》：“吴霜点归鬓，身与塘蒲晚。”吴地多霜，此处借指客居江南而生的白发。

暗侵：不知不觉地侵袭。

草丛底下传来蟋蟀的鸣唱。暮霭横陈在水天之际，清淡的月光洒在松林的阴影上。荷叶摇动，荷香浓郁；竹林幽深，凉意早生，将心中的烦闷涤荡一空。头发稀疏，几乎插不住发簪。更何况客居他乡，吴地的风霜已悄然染白了我的双鬓。那富贵功名，我本来就不曾在意，更何况是到了如今这般年华老去的境地呢？

这首《柳梢青》是南宋遗民词人张炎晚年的作品，典型地体现了其后期词作清空骚雅、幽咽悲凉的艺术风格。上片以细腻的笔触描绘秋夜景色：草底蛩吟、烟横水际、月澹松阴、荷动香浓、竹深凉早，通过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的多重感官交织，营造出一个清幽寂寥的意境。词人并非单纯写景，而是以景写心，“销尽烦襟”一句点明，这清冷的自然之景，正是他试图用以抚慰内心愁绪的良药。然而，下片笔锋陡转，由景及人，直抒胸臆。“发稀浑不胜簪”化用杜甫诗句，既写实又用典，倍增沧桑之感。“更客里、吴霜暗侵”一个“更”字，一个“暗”字，将羁旅漂泊之愁与年华老去之悲叠加，沉重而无奈。结尾三句“富贵功名，本来无意，何况如今”，以递进句式作结，看似超脱豁达，实则蕴含了深沉的身世之痛与家国之恨。张炎作为前朝王孙，入元后落魄江湖，其“无意”功名，既是个人性情使然，更有不与新朝合作的遗民气节在内。“何况如今”四字，饱含了时移世易、万事皆休的无限苍凉。全词语言凝练，意境深远，在清冷的景物描写与看似平淡的直白诉说中，寄寓了复杂深沉的情感，是宋末遗民词中情感内敛而意蕴深厚的佳作。

张炎（1248-约1320），字叔夏，号玉田，又号乐笑翁。他是南宋初年大将张俊的六世孙，出身显赫的世家。宋亡时，张炎约二十九岁，家道中落，其祖父张濡被元人所杀，家产被抄没。从此，张炎由贵公子沦为江湖遗民，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漂泊生涯，主要活动于杭州、苏州一带。这首《柳梢青》应作于其晚年漂泊吴地期间。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巨变，张炎的词风从早期的婉丽清空，转向了后期的苍凉萧瑟。此词正是其晚年心境的写照。词中“客里吴霜”点明其流落江南（古吴地）的处境，“富贵功名，本来无意”既是对个人过往的总结，也暗含了对前朝旧事的追忆与对元朝统治的疏离。作为“宋末四大家”之一，张炎的词论主张“清空”、“骚雅”，其创作实践也深刻体现了这一美学追求，这首词在清冷的意境中寄托黍离之悲，正是其词学思想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