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城杂感八首》近现代 · 徐兆玮

城隅：城墙角落，指偏僻处

枯坐：独自静坐

孤塔：指虞山方塔

庭坳：庭院低洼处

寒瘦：形容山势清瘦峻峭

龙战野：出自《易经》'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喻时局动荡

羲爻：指《易经》卦爻，传说为伏羲所创

勃姑：斑鸠的别称

凤鸾：凤凰和鸾鸟，喻贤才

蠹字鱼：书蠹，蛀书虫

丹黄：批点书籍用的朱砂和雌黄

弇西台北：指太仓弇山园和虞山北麓，钱氏家族故地

华胥：神话中的理想国

鞠部：戏班，宋代称蹴鞠艺人，后指戏曲艺人

蜃市：海市蜃楼，喻虚幻景象

钿车：装饰华丽的车子

七弦川：常熟别称，因琴川河七条支流得名

耆献：年高德劭的乡贤

文学冢：指言子墓，言偃为孔子文学科弟子

让王阡：指仲雍墓，仲雍为让位奔吴

萧选：指《昭明文选》

黄陈：指黄公望、陈眉公等虞山文化名人

萑苻：泽名，盗贼聚集处，喻乱世

呵壁：屈原放逐后呵壁问天

吾谷：虞山著名枫林区

鸽峰：虞山鸽峰禅院

樊南集：李商隐《樊南文集》

对萤：车胤囊萤典，喻苦读

城墙角落寂寥犹如荒郊，独坐翻书亲手抄录。孤塔尖顶常悬屋角，双桐树叶半落院洼。阴沉的天空与人同病相怜，清瘦的山峦似我故交。时局依然动荡如龙战于野，静中揣摩《易经》卦爻。 稀疏的藤叶凋落不成荫，小巷中凭脚步声辨人来往。独饮未能提振懒散身躯，苦吟几乎要呕出秋心。孤城的鼓角声遥相呼应，细雨中的屋檐渐渐转暗。只听见斑鸠朝暮啼叫，噤声反而笑凤凰沉默。 好在人海中择幽静居所，藏书室深潜如蠹鱼。万片丹黄批点画作沈郁，四围水墨笼罩诗斋。升平盛世还期待将来，垂老仍沉迷未读之书。物我亲疏都不牵挂，只恋弇山西北华胥梦。 粉黛成帷锦绮作窗，湖光山色也觉无聊。茶炉旁旧话从头忆起，戏班新声入耳喧嚣。海市蜃楼般的妖氛生于净土，钿车人语消散夜半。江山如睡秋如梦，年老时光不易消磨。 古城湮没在琴川河，乡贤无考更觉怅然。鹤骨相传疑是言子墓，鼠牙之争可笑让王阡。读书台倾圮唯存《文选》，洗砚池荒芜空梦草圣。只剩黄陈余韵尚在，虞乡记纂待寻研。 十日清闲竟似上等农夫，清晨登陇辨田亩纵横。盗贼遍地难以安枕，荆棘满中原烽火未息。呵壁问天已无天可问，种桑避世唯有海能容。我家曾辟桃源洞，灵境为何不再逢。 云雾横锁西北路盘旋，积雨空岩翠色已干。吾谷枫叶依然落尽，鸽峰草堂无恙犹寒。鹤归城郭应已非旧貌，龙去山川仍未改观。伫立疏林斜照里，停杯微醉不成欢。 仙乐天籁已倦听，眼中突兀旧山青。不多林壑可供文采，如此风华埋没性灵。黄粱梦熟独我醒，沧海帆回算曾经。长吟采遍樊南集，寂寞天涯空对萤。

这组七律组诗是清初虞山诗派代表钱陆灿的晚年力作，全面展现了诗人深沉的故国之思和精湛的艺术造诣。八首诗以虞山故地为时空背景，通过'孤塔'、'双桐'、'七弦川'、'读书台'等地域意象，构建出深厚的文化空间。诗人巧妙运用'阴沉天'、'寒瘦山'等拟人手法，使自然景物与内心情感交融呼应。诗中大量化用《易经》、屈原、陶渊明等典故，'龙战野'、'呵壁'、'种桑'等意象暗喻明清易代的历史悲剧，'玩羲爻'、'对萤'等细节则体现遗民学者特有的精神姿态。语言凝练沉郁，对仗工稳而富有张力，'孤城鼓角遥相应，细雨檐楹暗转深'等句虚实相生，营造出苍茫深邃的意境。组诗结构严谨，从个人书斋到历史时空，从自然景物到文化记忆，层层推进，最终在'寂寞天涯正对萤'的孤光中完成对整个时代的精神写照，堪称清初遗民诗的代表作。

这组诗创作于清康熙初期，时钱陆灿晚年隐居常熟虞山。作为明末清初著名遗民诗人、虞山诗派重要成员，钱陆灿亲历明清易代之变，拒绝出仕新朝。常熟古称虞城，是吴文化发祥地之一，言子、黄公望、钱谦益等皆出于此。诗中'文学冢'指言子墓，'让王阡'指仲雍墓，'读书台'为昭明太子读书处，'洗砚池'传为草圣张旭遗迹。作者通过凭吊这些历史遗迹，抒发明遗民特有的故国之思和文化乡愁。'萑苻遍地'、'荆棘中原'等句暗指清初抗清斗争和社会动荡，'种桑只有海能容'则隐喻郑成功海上抗清势力。组诗体现了清初遗民诗人将个人命运、历史反思与文化传承熔于一炉的创作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