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曾《峡山古调》

三峡险势与行役忧思交织的宋代长篇纪行古诗


杜曾

滥觞岷山侧,朝宗盖自然。

沸沸出幽窦,滔滔成巨川。

深流疑彻地,远势欲浮天。

万石攒若斗,一流泻如悬。

二蜀通货博,三峡为防坚。

上下比难险,往来争溯沿。

冲高濆气盛,转急汹形圆。

行人戒仲夏,招子尚耆年。

风波虽灭裂,滩碛且丛骈。

湍声混蛮市,涨润入畬田。

旁临股且栗,顺下目无前。

浮沫逢槎聚,垂瀑依岸穿。

哀猿藏森耸,渴鹿听潺湲。

幽胜祠宇密,倾危村舍联。

寒沙淹宿雨,暖溆罩春烟。

青芜随远曲,白鸟戏轻涟。

常经祗名利,旧隐多神仙。

至清逃鳅鳝,极奥容鲟鳣。

楚臣忠义郁,巫女威福专。

龙骧战具敏,鲧嗣导功全。

瞿唐十里暗,滟滪一邱偏。

砥柱未足拟,吕梁诚浪传。

伊予非智者,被命徒勉旃。

尺短纠列郡,寸进乘孤船。

一步一篙探,百丈百夫牵。

通夕但耿耿,终日惟乾乾。

废职罹罪罟,委命通化甄。

寄言千金子,狂狷可闻焉。

三峡风物仕途忧思古体诗咏史怀古山水诗

注释

滥觞:本指江河发源处水很浅,仅可浮起酒杯,这里指江水发源。

岷山:山名,长江上游重要发源地之一,古人常以岷山指大江源头。

朝宗:古代诸侯朝见天子,后常比喻江河归海;此处写江流东注的大势。

幽窦:幽深的孔穴,指山中暗泉、溪源流出的地方。

巨川:大河。

万石攒若斗:形容峡中巨石聚集,如北斗星般罗列。

一流泻如悬:一股江流倾泻而下,如同悬瀑。

二蜀:古称蜀地分东西二蜀,此处泛指巴蜀地区。

三峡:长江瞿塘峡、巫峡、西陵峡的合称。

溯沿:逆流而上为溯,顺流而下为沿。

濆气:水势冲激而腾起的水气。

招子:招舟子、招呼船工之意,亦可泛指行船之人。

耆年:高年,老年。

灭裂:水势猛恶、破碎激荡的样子。

滩碛:浅滩与沙石洲渚。

丛骈:丛集并列。

畬田:刀耕火种的山田。

:木筏,亦指水中漂浮的木柴。

潺湲:水缓缓流动的声音。

:水边、江岸。

:只,仅仅。

旧隐:旧日隐居之地。

鳅鳝:泥鳅、鳝鱼,借指寻常小鱼。

鲟鳣:古代所称大鱼,指江中珍异巨鱼。

楚臣:多指屈原等楚国忠臣。

巫女:巫山神女一类传说中的神女。

龙骧:指如龙腾起的军旅气势,此处或借指历史上的战船、水军。

鲧嗣:鲧的后代,指大禹。

瞿唐:即瞿塘峡,三峡之一,以险著称。

滟滪:滟滪堆,瞿塘峡口著名险滩巨石。

砥柱:黄河中流的砥柱山,常用以比喻中流砥柱或水中险阻。

吕梁:古代著名险绝水道,常见于典籍。

被命:奉命、受命。

勉旃:努力吧、勉力为之。

尺短:语本“尺有所短”,这里是自谦才能有限。

纠列郡:督察、联络诸郡事务。

百丈:牵船用的大绳。

耿耿:忧思不安的样子。

乾乾:勤勉警惕,自强不息的样子。

罪罟:法网,罪责的罗网。

通化甄:听凭造化陶铸安排之意。

千金子:豪贵子弟。

狂狷:语出《论语》,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这里指偏激与狷介的两类人。

译文

长江发源于岷山之旁,终将奔流入海,这本是自然之势。它从幽深的洞穴间沸涌而出,渐渐汇成浩荡的大川。深深的水流仿佛直通地底,远远望去又像要浮到天边。峡中万千巨石聚拢如星斗排列,一道江流倾泻而下如高悬的瀑布。巴蜀之间的货物流通,都依赖这条江水;三峡又成为险要而坚固的天险。无论上下行船,都同样艰难凶险;来往舟楫争着逆流或顺流而行。江水冲向高处,水气蒸腾;转入急弯时,波涛汹涌回旋。行旅之人告诫不要在盛夏冒险行舟,就连老练的舟子到了高龄也仍谨慎畏惧。风波虽然时有猛烈破碎之状,滩石沙洲更是层层并列。急湍之声混杂着蛮地集市的人声,涨水的润泽又深入山民的田地。人在岸旁俯视都腿股发栗,若顺流直下更让人目不暇接。漂浮的泡沫遇到木筏便聚拢,垂落的瀑布沿着岸壁穿流。悲猿藏在高耸浓密的林中,口渴的鹿停下来倾听潺潺水声。幽美胜境中祠庙密布,倾斜危险的村舍连成一片。寒凉的沙滩浸透昨夜的雨,温暖的江湾笼罩着春日的烟霭。青青的草芜沿着远曲伸展,白鸟在轻轻的波纹间嬉戏。世人大多经过这里只为名利奔走,而往昔隐居其间的却多有神仙般的人物。这里水至清,所以不见寻常鳅鳝;境地极深奥,足以容纳鲟鳣大鱼。这里还郁结着楚臣的忠义之气,也流传着巫山神女主宰祸福的传说。昔日水军顺流奋击,器械敏捷;大禹继承鲧业,终于完成治水大功。瞿塘峡十里之间昏暗幽深,滟滪堆只是一丘偏踞却足以成险。黄河砥柱尚不足比拟它,吕梁的险恶之名也实在有些被夸大了。我并非聪明有才之人,只是受命之后勉力前行。以我这有限的才能,去整治联络诸郡事务,只得乘一叶孤舟缓缓前进。每走一步都要以篙试探,拉船时百丈长绳要靠百人牵引。整夜只是忧思不安,终日惟有勤勉自警。若因废弛职守而落入罪责法网,也只好把命运交给造化安排。愿把这些话告诉那些豪贵子弟:无论狂放进取还是狷介自守,都可以从中有所听闻和警醒。

赏析

《峡山古调》是一首典型的纪行兼咏怀之作,篇幅宏阔,气象雄浑,既有山川赋体的铺陈之美,又有士大夫身历险境、感时忧职的内心抒写。开篇“滥觞岷山侧,朝宗盖自然”从江源写起,一下子把视野从发端推至归海,既见长江万里奔赴的大势,也奠定全篇顺流展开的结构。接着数联以密集的动词和形容语描摹三峡水势:或“沸沸”,或“滔滔”,或“泻如悬”,或“转急汹形圆”,音节急促,极富听觉与视觉冲击,仿佛读者也身在舟中,亲见奔涛裂岸、巨石攒簇之险。 此诗可贵之处,不仅在于写险,更在于“险”中见“用”。诗中“二蜀通货博,三峡为防坚”两句,写出三峡既是交通动脉,也是军事屏障,已从纯自然景观提升到经济与地理形势层面。随后又写“湍声混蛮市,涨润入畬田”,使峡江与市井、农田、民生发生联系,山川因此不再只是奇观,而成为现实世界的一部分。此种写法颇具宋人特色,重理势、重经世,区别于单纯吟咏风月的笔调。 诗中间杂神话、史事和传说,如“楚臣忠义郁,巫女威福专。龙骧战具敏,鲧嗣导功全”,把屈原、巫山神女、大禹治水等文化记忆叠加到峡江景观之上,使三峡成为历史情感与文化象征的复合空间。这样写,不仅增强了诗歌的纵深,也让自然风物带上了伦理意味:忠义、神秘、功业,都在江山之间回响。 末段由观景转入自况,是全诗精神的收束所在。“伊予非智者,被命徒勉旃”坦率自谦,而“一步一篙探,百丈百夫牵”则把行舟之难与为官之难自然叠合。江峡险阻象征仕途艰难,终夜“耿耿”、终日“乾乾”,透露出作者对职责的敬畏与对祸福的忧惧。结尾以“寄言千金子,狂狷可闻焉”作劝诫,更使个体经历上升为普遍的人生警示。全诗铺叙繁富而不失骨力,景、事、情、理交织,是一篇兼具地理书写、文化咏叹和士人心曲的长篇古诗。

创作背景

《峡山古调》应是作者行经巴蜀三峡一带时所作,属于宋代文人常见的纪行、览胜与抒怀相结合的作品。宋代经济重心南移,长江流域成为国家财赋、交通与军事的关键区域,三峡又是连接巴蜀与荆楚的重要通道,因此文人官员在奉命出使、赴任、转运或巡察途中,常会留下有关峡江形势的诗文。此诗中“二蜀通货博,三峡为防坚”“尺短纠列郡,寸进乘孤船”等语,显示作者并非纯为游赏而来,而是带有明确公务背景,在艰难行旅中观察山川形势,体会地方风俗与交通险阻。 从创作气质看,这首诗兼具宋人诗歌重实录、重议论的特点。作者不仅描绘三峡奇险与清幽,也特别关注其现实功能,如货物流通、军事防御、民田水利等,这与宋代士大夫经世致用的思想相吻合。诗中又融入屈原、巫山神女、大禹治水等传统文化意象,说明作者面对峡江时,不只是眼前观景,更是在与历史记忆和文化想象对话。因而,这首诗的背景应理解为:在宋代长江航运与地方治理的现实语境中,一位奉命行役的士人,经过三峡险境,以长篇古调的形式记录见闻、抒发忧思并寄寓劝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