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入云亭为高子章赋

杜去轻〔宋〕|借庭桂写前人风范与书香家学


杜去轻

山麓有庭存古意,不种凡花惟种桂。

苔封藓剥迸鳞皴,雪劲霜顽耸苍翠。

栽培岂解一日成,爱惜至今尤不易。

来人不必问典型,对此俨然前辈是。

树前翁仲不可求,树下子孙能几世。

子孙立足满庭除,前人于此见心事。

近年乔木几家存,是中林壑何阴翳。

前人种树爱读书,种时已喻书中义。

后人读书念前人,对树类能歌蔽芾。

八月九日秋风高,金丹变化乘飘飘。

朝元顾祖归寒殿,仙香直入干云霄。

老兔痴蟾开鼻孔,奏彻虚皇应得宠。

虚皇锡赍万琼瑶,赏君爱护月中种。

七言古诗云亭古雅咏物园林题咏

注释

山麓:山脚。

庭除:庭院与台阶,泛指庭院空地。

鳞皴:像鱼鳞般皲裂起伏,形容树皮苍老粗粝。

雪劲霜顽:意谓经受风霜而更显坚劲。

典型:本指法式、模范,此处指前人遗留下来的风范与气象。

俨然:庄重分明的样子;此处有宛如、分明可见之意。

翁仲:古代墓前石人,常借指墓前石像。

林壑:山林沟壑,借指幽深的自然环境。

阴翳:枝叶繁茂而形成的浓阴。

蔽芾:语出《诗经》,形容树木枝叶茂盛,也常用以歌咏先人遗泽。

金丹:本指道家所说仙药,这里借指桂花金黄如丹。

朝元顾祖:朝谒天元、回顾本源,带有道教升真返本的意味。

虚皇:道教所称天帝、上真。

锡赍:赏赐。

译文

山脚下有一座庭院,保存着古雅的意味;那里不种寻常花木,只栽种桂树。树干被苔藓封裹,树皮斑驳剥落,迸现出鱼鳞般的皴裂;历经霜雪,愈发挺拔苍翠。这样的树哪里是一日之间就能养成的,能够爱惜保全到今天,更是尤其不易。来的人不必追问什么旧日规制和榜样,只要面对这庭中桂树,便仿佛前辈的风神就在眼前。树前若想寻到墓前石像一般的遗迹已不可得,而树下的子孙又能延续几代呢?但只要子孙还能立足满庭,他们便可以从这里看见前人的心意。近些年来,高大的乔木还有几家能够保存?唯独这里仍有林壑般的浓阴。前人种树又喜爱读书,在栽种之时,想必已经懂得书中的道理。后人读书而怀念前人,对着这树,也就自然会像歌咏《蔽芾》那样称颂先泽。八月初九,秋风高爽,金黄的桂花像仙家金丹一般在飘扬中变化生辉。它仿佛朝谒天界、回归祖庭,清寒殿宇之间,仙香一直直上云霄。月中的玉兔和蟾蜍都像被香气打开了鼻孔,这芬芳上达天听,想来会得到天帝宠爱。天帝若赐下万斛琼瑶,也正是奖赏你对这月中仙种的珍重爱护。

赏析

这首《香入云亭为高子章赋》虽是题咏庭桂之作,却并不止于写花木之美,而是借“桂”写家风、写文脉、写前人遗意,具有鲜明的宋人咏物寄理特点。开篇“山麓有庭存古意,不种凡花惟种桂”两句,先点出环境与对象:庭居山麓,风格古雅,所种又非凡卉,而是象征高洁、荣誉与书香的桂树。此一“惟”字,含有选择与坚守之意,已把桂树从一般庭木中凸显出来。接下几句写桂树之形貌,以“苔封藓剥”“鳞皴”“雪劲霜顽”等词,刻画其老干苍皮、历久弥坚的姿态,语言劲健,笔力老到,不作柔媚香艳之态,而更见古木风骨。 诗的高处在于由树及人、由物入德。“栽培岂解一日成,爱惜至今尤不易”一转,由自然生长引入人事经营,指出培养与守护都非易事。此后层层推进:“对此俨然前辈是”“前人于此见心事”“前人种树爱读书,种时已喻书中义”,桂树遂成为前人精神的具体遗存。它不仅是实在的庭树,也是家族伦理、读书传统和人格理想的象征。前人已逝,墓前石像不可求,但其心事、其志趣、其教诲仍通过这棵树得以存续。于是“后人读书念前人”便不是空泛的追怀,而是有凭依、有对象的感发。诗中引《诗经》“蔽芾”,把庭桂与古典诗教相连,更使此树具有文化记忆的意味。 末段忽由“树德”转入“花香”,境界顿然开阔。八月秋高,桂花盛开,诗人以“金丹变化”“朝元顾祖”“仙香直入干云霄”等富有道教色彩的语汇,极写桂香之清奇高远。这种写法并非单纯夸饰,而是把桂树从庭院中的实物提升为近乎月宫仙种的存在,与前文“种桂”“读书”“前辈”之意相互辉映。结尾写香气上达“虚皇”,获得“万琼瑶”之赏,表面是赞桂,实际上是在赞高子章之家能爱护此树,也即能守护先人风范与读书传统。全诗格调古雅庄重,叙写中寓议论,咏物而兼颂人,既有形象之美,也有伦理之厚,是宋代题咏诗中颇具文化意味的一篇。

创作背景

此诗题为“为高子章赋”,可知是杜去轻为高子章庭中“香入云亭”而作的题咏诗。题目中的“香入云亭”,既像亭名,也点出此亭以桂香高远著称。宋代文人雅好园亭题咏,常借亭台花木抒发人格理想、家族风范与读书传统,此诗正处于这种文化语境之中。桂在中国古典文化中素有高洁、显达、月宫仙种等多重意蕴,尤其与“书香门第”“蟾宫折桂”等联想相通,因此题咏庭桂,往往不仅写景,也常寄托对门风和学脉的赞许。 从诗中“前人种树爱读书”“后人读书念前人”等句看,作者重点歌咏的并非一时花事,而是高氏家族能够保存古木、承续家学的可贵。诗中也透露出一种时代感喟:“近年乔木几家存”,说明在作者看来,能保全祖泽、维持古意的门户已不多见。这种感叹很符合宋人重家法、重文教、重士族风雅的审美与伦理取向。由于现存文献对杜去轻生平记载较少,难以确证写作的具体年月与交游细节,因此只能据诗题和内容判断:这是一首应酬而不流于泛泛的题赠诗,借咏桂树与亭馆,表彰主人珍护旧物、敬承前德、以读书继世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