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袁尚书巫山十二峰二十五韵》宋·度正

南宋次韵诗典范,融巫山奇景、友朋颂赞与理学情怀于一体


道人爱山出天姿,自谓计黠人嫌痴。

独游名山看不足,每得胜处行为迟。

谁人能知物外赏,世上自有灵中奇。

一行作吏困汩没,便与好境相参差。

脱兔投林今适愿,穷猿得木吾何之。

芒鞋竹杖恣如往,烟蓑雨笠长相随。

青山愈好足力尽,此意未止驽骀疲。

路逢行人说大尹,正见谕蜀扬舲旗。

好贤招邀每虚席,问俗疾苦时褰帷。

才华落落清庙器,诗笔粲粲珊瑚枝。

胸吞楚泽八九尽,气压巫峡群山低。

大峰联娟争媚妩,苍壁徙倚供游嬉。

巴东巴峡古所重,作云作雨今胡为。

有情飞鸢送迎客,无数棹歌来去时。

昔日画图曾见者,何意忽此今逢兹。

迩来丰碑在人口,已与流水争东驰。

政用中和得大体,智出毫末非全施。

不与英声流上国,已有诗卷传江湄。

狼烽长閒士鼓腹,耕陇不见愁生眉。

都门髣髴记分袂,蜀道脩阻常支颐。

持谒见公敢论旧,抚髀顾我清无缁。

樽俎频开闲共话,歌讴聊与民同嘻。

忽然晨旦往东壁,但见山月来峨嵋。

行吟何独壮三峡,在处山林来乞诗。

七言古诗写景友情酬赠官员山峰

注释

次韵:依照别人诗作的原韵和诗,也称步韵。

袁尚书:指袁说友,南宋大臣,曾任吏部尚书,有文名。

道人:此处指有道之人或隐士,诗人自指。

计黠:自认为聪明机巧。黠,聪明而狡猾。

物外赏:超脱于世俗之外的欣赏与乐趣。

一行作吏:一旦做了官。语出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

汩没:埋没,沉沦。指被官场俗务所困。

脱兔投林:像逃脱的兔子投入山林,比喻摆脱束缚,回归自然。

穷猿得木:走投无路的猿猴找到树木,比喻绝处逢生,找到归宿。

芒鞋竹杖:草鞋和竹杖,隐士或行者的装束。

驽骀:劣马,比喻才能平庸。此处诗人自谦。

大尹:对府县长官的尊称,此处指袁尚书。

谕蜀扬舲旗:指袁尚书奉旨入蜀,宣扬朝廷德政。舲,有窗的小船。

清庙器:宗庙祭祀用的礼器,比喻能担当国家重任的栋梁之才。

珊瑚枝:比喻文采华美,诗笔不凡。

胸吞楚泽八九:形容胸怀广阔,气吞云梦大泽。

联娟:弯曲而纤细的样子,形容山峰秀美。

徙倚:徘徊,流连不去。

巴东巴峡:指长江三峡一带,古属巴地。

作云作雨:化用宋玉《高唐赋》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典故。

飞鸢:飞翔的鹞鹰。

棹歌:船夫划船时唱的歌。

中和:儒家中庸和谐的政治理念。

毫末:细微之处。

狼烽长閒:烽火台长久闲置,意指边境安宁,没有战事。

士鼓腹:百姓饱食,安居乐业。鼓腹,吃饱后拍着肚子,形容生活安乐。

都门分袂:在京城分别。袂,衣袖。

支颐:以手托腮,形容思念或沉思状。

抚髀:用手拍大腿,表示感叹或振奋。

清无缁:清白的品质没有受到污染。缁,黑色。

樽俎:古代盛酒食的器皿,代指宴席。

行吟:边走边吟诗。

译文

有道之人天性热爱山水,自认为聪明却被人嫌痴。独自游赏名山总觉看不够,每到风景绝佳处便流连忘返。谁能理解这超脱尘世的欣赏?世上本就有灵秀奇绝的景致。一旦为官便陷入俗务的埋没,从此与美好山水相隔相离。如今像脱兔归林般遂了心愿,我这穷猿得木又将去往何方?任凭草鞋竹杖随意来去,烟雨蓑笠长久与我相伴。青山越是美好脚力越是耗尽,但这游兴未止,哪怕如劣马般疲惫。路上听行人说起太守袁公,正见他奉旨入蜀,船旗高扬。他礼贤下士常虚席以待,体察民情不时下车询问。才华出众堪称国家栋梁,诗笔灿烂如珊瑚玉枝。胸襟广阔似能吞尽云梦大泽,气势雄浑令巫峡群山都显得低矮。连绵的峰峦争相展现妩媚,苍翠的石壁可供人徘徊嬉游。巴东巴峡自古就备受重视,那行云布雨的神女今日又在何为?多情的飞鸢仿佛在迎送过客,无数的船歌在江上来去飘荡。昔日只在画图中见过的景象,怎料想今日竟能亲身遇见。近来您的政绩口碑载道,已如东流江水般迅速传扬。施政秉持中和之道深得大体,智慧虽见于细微却非仅用于琐事。即便美名尚未传遍中原上国,已有诗卷在江边流传不息。烽火久熄,百姓安居乐业;田间耕作,不见愁苦的眉宇。还记得当年在京城分别的情景,常因蜀道艰险而托腮思念。今日持诗拜见岂敢再叙旧情?您拍腿顾我,风骨依然清白无瑕。频频设宴,闲暇时共话古今;且歌且咏,与民同乐共享太平。忽然间晨光转向东墙,只见山月已升上峨眉。我的行吟岂止壮丽了三峡?所到之处的山林都来向我乞求诗篇。

赏析

《次袁尚书巫山十二峰二十五韵》是南宋文人度正的一首次韵酬和之作,全诗以二十五韵的宏大篇幅,熔山水纪行人物颂扬政治理想于一炉,展现了诗人深厚的艺术功力和开阔的精神境界。诗歌开篇即以“道人”自居,坦陈对山水的痴迷与对官场“汩没”的疏离,奠定了慕隐尚真的情感基调。“脱兔投林”、“芒鞋竹杖”等意象,生动传达出挣脱束缚、回归自然的畅快。中段笔锋一转,切入对袁尚书(袁说友)的赞颂。诗人巧妙地将人物评价置于巫山壮景之中,用“胸吞楚泽”、“气压巫峡”的夸张笔法,既写出了袁氏的恢弘气度,又让人的精神与山水气象相映生辉,实现了人景互彰的艺术效果。对袁氏政绩的描写,如“问俗疾苦”、“政用中和”、“狼烽长閒”,则体现了儒家仁政爱民的理想,使颂扬落于实处。结尾部分,从“都门分袂”的回忆到“樽俎频开”的当下欢聚,再到“山月来峨嵋”的景致收束,情感流转自然,结构圆融。末句“在处山林来乞诗”,以拟人手法作结,既呼应开篇的爱山本性,又暗含对自己诗才的自信,余韵悠长。全诗语言雄健而清丽,用典贴切而不晦涩,在次韵的严格限制下仍能挥洒自如,充分展现了南宋中期理学浸润下士人将个人性情、自然审美与社会关怀相结合的诗学追求。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是度正为酬和时任吏部尚书、四川安抚制置使袁说友的《巫山十二峰》诗而作。袁说友是南宋名臣,颇有政声和文名,其镇守蜀地期间,注重民生,稳定边陲。度正,字周卿,合州(今重庆合川)人,是南宋理学名臣、史学家,师从朱熹,学术醇正。当时,袁说友巡视或驻守三峡地区,创作了吟咏巫山十二峰的诗篇,度正依其原韵相和。这一创作背景决定了本诗兼具社交应酬真情实感的双重性质。一方面,作为次韵诗,它需要遵循原诗的韵律格套,并对原唱者予以恰当的赞誉;另一方面,度正作为蜀人,对巫山山水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且其理学修养使他更注重在诗中寄托超脱世俗、关怀民生的思想。南宋中期,虽偏安一隅,但巴蜀地区作为战略后方,其稳定与发展至关重要。诗中描绘的“狼烽长閒”、“耕陇不见愁生眉”的景象,既是对袁氏治绩的赞扬,也隐含了对和平安宁的向往。此诗不仅是一次文人间的风雅唱和,更是在特定历史地理背景下,一位理学家用诗歌表达其山水情怀、政治理念与友情的综合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