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七年丁未十一月朔…得下字》宋·佚名

南宋士大夫的忧国长歌,以送别为引,直刺时弊的七言政治抒情诗


李伯玉

清时屏臣奸,琴瑟大更化。

四佞斥昕朝,一札颁丙夜。

明庭集孔鸾,清庙荐琼斝。

堂堂西山孙,藉藉少室价。

给札承明庐,紬书群玉舍。

功名渠自来,迫逐不容赦。

君心政事本,治化朝廷下。

纪纲始宫闱,国本关宗社。

累章沥忠赤,万口齐脍炙。

迩来忠佞杂,异论淆王霸。

昊天且不容,膴仕骈姻娅。

回遹何日沮,好官从唾骂。

人方酣势利,君独辩奸诈。

同僚俱愧赧,灶婢亦惊讶。

官职一涕唾,名声穷泰华。

列之绍符间,允矣陈邹亚。

江东天一方,使者星言驾。

我亦滕氓廛,何幸寇君借。

国步正艰危,人心实凭藉。

良民困盗贼,螟蟊损禾稼。

豪姓侵细民,荆榛害桑柘。

污官混廉吏,鲍秽薰兰麝。

少烦六辔濡,行见四辈迓。

君诚梁栋材,好与支大厦。

七言古诗叙事官员悲壮抒情

注释

淳祐七年丁未:南宋理宗淳祐七年(公元1247年),干支纪年为丁未年。

蔡久轩:指蔡抗,字久轩,南宋理宗朝官员,以正直敢言著称。

江东提刑:官职名,即江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负责一路的司法、刑狱和监察。

三馆诸公:指当时在史馆、昭文馆、集贤院任职的官员们。

分韵赋诗:一种作诗方式,众人分取诗韵,依韵作诗。

得下字:作者分到的韵脚是“下”字。

四佞:指当时朝廷中的奸佞之臣。

丙夜:三更时分,指深夜。

孔鸾:孔雀和鸾鸟,比喻贤德之士。

琼斝:玉制的酒器,用于祭祀。

西山孙:指蔡抗,其先祖蔡元定(号西山)为南宋大儒。

少室价:少室山(嵩山一部分)的声望,比喻蔡抗名望崇高。

承明庐:汉代承明殿旁的屋舍,后泛指文学侍从之臣办公处。

紬书群玉舍:紬,同“抽”,引申为著述;群玉舍,指藏书丰富的馆阁。

膴仕骈姻娅:高官厚禄被姻亲关系网所占据。膴仕,高位厚禄。

回遹:邪僻,指朝政的歪风邪气。

滕氓廛:滕地的百姓和民居。此处作者自谦为普通百姓。

寇君借:借用东汉寇恂的典故,比喻蔡抗这样的好官难得。

螟蟊:两种害虫,比喻危害百姓的坏人。

鲍秽薰兰麝:用臭鱼(鲍)的气味熏染香草(兰麝),比喻污吏败坏官场风气。

六辔濡:意指稍费心力。六辔,古代四马之车有六条缰绳;濡,沾湿,引申为费力。

四辈迓:众人迎接。

译文

清明的时代屏退奸臣,如同琴瑟需要彻底更新教化。四位佞臣被斥退于清晨,一道诏书颁布于深夜。明亮的朝堂聚集着贤才如孔雀鸾鸟,庄严的宗庙进献着琼玉酒斝。堂堂西山先生的后裔,声名显赫如少室山般崇高。在承明庐中奉旨著述,在群玉舍里编修典籍。功名本应自然而来,却被迫逐不容宽赦。君王的心意是政事的根本,教化推行于朝廷之下。纲纪始于宫廷内部,国家的根本关系着宗庙社稷。屡次上奏章沥尽忠肝赤胆,万口同声赞誉如同脍炙人口。近来忠臣奸佞混杂,异端邪说淆乱了王道与霸道。苍天尚且不能容忍,高官厚禄却尽被姻亲占据。邪僻之风何时才能止息?好官反遭众人唾骂。世人正沉迷于势利之中,唯独您能明辨奸诈。同僚们都感到羞愧脸红,连灶下婢女也为之惊讶。官职视如涕唾般轻视,名声却崇高如泰山华山。将他列于绍熙、庆元年间,确实可与陈傅良、邹浩比肩。江东远在天之一方,使者(蔡抗)如星言驾临。我不过是滕地一介草民,何其有幸能得遇您这样的“寇君”。国家命运正处艰危,人心实在需要依仗。良民被盗贼所困,害虫损害了禾苗庄稼。豪强大族侵凌小民,荆棘榛莽危害桑树柘树。贪官污吏混同于廉洁官吏,如同臭鱼腥气熏染了兰麝芬芳。愿您稍费心力(治理江东),行将见到四方百姓夹道欢迎。您确实是国家的栋梁之材,正好用来支撑这大厦将倾的朝廷。

赏析

这首长篇赠别诗是南宋理宗朝政治生态与士人情怀的生动写照。全诗以叙事与议论相结合的手法,既记录了蔡久轩(蔡抗)自江东提刑任满归家的送别场景,更借此深入针砭时弊,抒发对国事的深切忧虑与对正直之士的殷切期望。诗歌开篇以“清时屏臣奸”的理想化政治图景起兴,旋即转入对现实“迩来忠佞杂”的尖锐批判,形成强烈对比反衬。诗中大量运用比喻象征,如以“琴瑟”喻朝政需“更化”,以“孔鸾”喻贤才,以“螟蟊”、“荆榛”、“鲍秽”喻指危害国家的奸佞、豪强与贪官,形象而深刻地揭示了社会的积弊。对蔡抗的赞誉,则通过“西山孙”、“少室价”、“梁栋材”等典故与象征,将其置于儒家道统与家学传承的谱系中,凸显其道德文章与政治操守。诗歌情感充沛,从对忠臣的赞颂(“万口齐脍炙”)到对时局的愤慨(“好官从唾骂”),再到结尾处“支大厦”的殷切嘱托,层层递进,体现了南宋后期士大夫在国势日蹙下的忧患意识与责任担当。在艺术上,此诗虽为分韵之作,但紧扣“下”韵,一韵到底,展现了作者娴熟的古体诗驾驭能力与深厚的学养。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理宗淳祐七年(1247年)。此时,南宋王朝已进入后期,外部面临蒙古的强大压力,内部则政治腐败党争不断民生凋敝。理宗朝前期虽有“端平更化”,试图革新,但后期权相史嵩之、丁大全等相继专权,朝政日非。诗中“四佞斥昕朝”、“膴仕骈姻娅”、“污官混廉吏”等句,正是对此种政治局面的直接反映。被赠诗的对象蔡抗,是南宋大儒蔡元定之孙,出身理学名门,以正直敢言闻名。他此次自江东提刑任上归家,可能与其在地方严明执法、触犯权贵有关,或为正常职务轮换。送别的“三馆诸公”多为清流文臣,他们的集体赋诗送别,既是对蔡抗个人品格的肯定,也隐含着对朝中邪佞势力的不满与对清明政治的向往。这首诗不仅是一次个人情谊的表达,更是南宋中后期主战派与理学派士大夫群体政治态度忧国情怀的一次集中抒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