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居感事》宋 · 王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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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禹称

迁谪独熙熙,襟怀自坦夷。

孤寒明主信,清直上天知。

消息还依道,生涯只在诗。

惟当谕山水,讵敢咏江蓠。

偶叹劳生事,因思志学时。

读书方睹奥,下笔便搜奇。

赋格欺鹦鹉,儒冠薄鵔鸃。

耕桑都不事,园井未曾窥。

必欲缣缃富,宁教杼轴纰。

光阴常矻矻,交友尽偲偲。

步骤依班马,根源法孔姬。

收萤秋不倦,刻鹄夜忘疲。

流辈多相许,时贤亦见推。

叨荣偕计吏,滥吹谒春司。

仆瘦途中病,驴寒雪里骑。

空拳入场屋,拭目看京师。

技痒初调箭,锋铦欲试锥。

甲科登汉制,内殿识尧眉。

数刻愁晡矣,三题亦勉之。

先鸣输俊彦,上第遂参差。

罢举身何托,还家命自奇。

唯惭亲倚户,敢望嫂停炊。

竭力求甘旨,终朝走路歧。

贪希仲由米,多废董生帷。

丹桂何时折,孤蓬逐吹移。

知怜无国士,志气自男儿。

季子貂裘敝,狂生刺字隳。

广场重考覆,蹇步载驱驰。

明代宁甘退,青云暗有期。

礼闱冠多士,御试拜丹墀。

泽雾宁惭豹,抟风肯伏雌。

重瞳念孤迹,一第忝鸿私。

得告还乡贵,除官佐邑卑。

折腰称小吏,矩步慎初资。

枳棘心何恨,松筠操自持。

及亲家有养,事长礼无亏。

铜墨官常改,烟霄雨露垂。

县花聊主管,寺棘且羁縻。

吴郡包山侧,长洲巨海湄。

万家呼父母,百里抚茕嫠。

敢起徒劳叹,长忧窃禄嗤。

宦途甘碌碌,官业亦孜孜。

政事还多暇,优游甚不羁。

村寻鲁望宅,寺认馆娃基。

西子留香径,吴王有剑池。

狂歌殊不厌,酒兴最相宜。

草织登山履,蒲纫挽舫?。

果酸尝橄榄,花好插蔷薇。

震泽柑包火,松江鲙缕丝。

三年无异政,一箧有新词。

多恋南园卧,俄从北阙追。

呈材真朴樕,召对立茅茨。

载笔居三馆,登朝忝拾遗。

紫泥天上降,朱绂御前披。

侍从殊为贵,图书颇自怡。

史才愧班固,谏笔谢辛毗。

拟把微躯杀,惭将厚禄尸。

安边上章疏,端拱献箴规。

精鉴逢英主,知怜是首夔。

赓歌才不称,掌诰笔难摛。

制历无多事,词头每怯迟。

繁阴温室树,清吹万年枝。

青琐霞光透,苍苔露片萎。

御香飘砚席,宫叶落缨緌。

看浴池心凤,闲扪殿角螭。

上林花掩映,仙掌露淋漓。

对近瞻旒冕,班清辟虎貔。

宫帘垂翡翠,御水动涟漪。

纪号年淳化,朝元月建寅。

摄官捧宝册,祝寿执樽彝。

表案行低折,宫悬听肃祗。

德音王泽润,谦柄斗杓撝。

贵接皋夔步,深窥龙凤姿。

策勋何烜赫,赐紫更萎蕤。

蚊力山难负,鹈梁翼易滋。

论功惭八柱,受服欲三褫。

祇虑殃将至,曾无事可裨。

趁朝空俯伛,退食自逶迤。

更直当春好,横行隔宿咨。

内朝长得对,驾幸每教随。

琼苑观云稼,金明阅水嬉。

赏花临凤沼,侍钓立鱼坻。

拂面黄金柳,酡颜白玉卮。

分题宣险韵,翻势得仙棋。

竟举窥天管,争燃煮豆萁。

恨无才应副,空有表虔祈。

睿眷偏称赏,天颜极抚绥。

中官赐文字,院吏捧巾綦。

遭遇诚堪惜,功名窃自悲。

请缨无壮志,视草亦何为。

未献东封颂,空镌北岳碑。

深惭专俎豆,长欲议边陲。

但可怀骄子,何须斩谷蠡。

胸中贮兵甲,堂上有熊罴。

成败观千古,施张在四维。

兼磨断佞剑,拟树直言旗。

遇事难缄默,平居疾喔咿。

无权逐鸟雀,俛首任狐狸。

延尉专刑煞,词臣益等衰。

五花仪久废,三尺法聊施。

书命犹无谄,评刑肯有欺。

厚诬凌近侍,内乱疾妖尼。

丹笔当无赦,金科了不疑。

拜章期悟主,引法更防谁。

萋斐终无已,雷霆遂赫斯。

如弦伤讦直,投杼觅瑕疵。

众铄金须化,群排柱不支。

佞权回北斗,谗舌簸南箕。

阙下羊肠险,朝端虎尾危。

道孤贻众怒,责薄赖宸慈。

西掖除三字,南山佐一麾。

苍黄尘满面,挥洒涕交颐。

目断九重阙,魂销八达逵。

尊亲远扶侍,兄弟尽流离。

秦岭偏巉绝,商于更险巇。

吾庐何处是,我马忽长辞。

六里山苍翠,丹河浪渺瀰。

分封思卫鞅,割地忆张仪。

懒读三闾传,空寻四皓祠。

畬烟浓似瘴,松雪白如梨。

坏舍床铺月,寒窗砚结澌。

振书衫作拂,解带竹为椸。

呼仆泥茶灶,从僧借药筛。

钟愁上寺起,角怨水门吹。

旧友谁青眼,新秋出白髭。

烟岚晴郁郁,风雨夜飔飔。

我过徒三省,吾生自百罹。

初来闻旅雁,不觉见黄鹂。

市井采山菜,房廊盖木皮。

野花红烂漫,山草碧䙰褷。

副使官资冷,商州酒味醨。

尾因求食掉,角为触藩羸。

有梦思红药,无心采紫芝。

瘦妻容惨戚,稚子泪涟洏。

暖怯蛇穿壁,昏忧虎入篱。

松根燃夜烛,山蕨助朝饥。

岂独堂亏养,还忧地乏医。

迹飘萍渤澥,亲老日崦嵫。

阁下辞巢凤,山中伴野麋。

风欺秀林木,云隔向阳葵。

屈产遭驽马,丹山困嚇鸱。

悔须分黑白,本合混妍媸。

自此韬馀刃,终当学钝锤。

穷通皆有数,得丧又奚悲。

自顾才何者,空怜道在兹。

宣尼犹削伐,大禹亦胼胝。

用去当如虎,投来且禦魑。

避风聊戢翼,得水会扬鬐。

琴酒图三乐,诗章效四虽。

鱼须从典卖,貂尾任倾攲。

兀兀拖肠鼠,悠悠曳尾龟。

北窗寻蛱蝶,南岸看鸬鹚。

山翠楼频上,云生杖独支。

簟闲留晓魄,檐暖负冬曦。

松柏寒仍翠,琼瑶涅不缁。

望谁分曲直,祇自仰神祇。

吾道宁穷矣,斯文未已而。

狂吟何所益,孤愤泄黄陂。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关中冬景

译文

贬谪在外独自和乐,胸怀自然坦荡平易。孤寒之身得明主信任,清正廉直上天知晓。人生消息还依循道义,生涯只在诗歌之中。只应当寄情山水,怎敢咏叹江蓠显高洁。偶尔感叹劳苦人生,因而想起立志求学之时。读书方见深奥,下笔便搜求奇句。赋作格调超越鹦鹉赋,儒者冠冕轻视鵔鸃饰。耕田种桑都不从事,园圃水井未曾窥看。定要书籍富足,宁可让织机错乱。光阴常常勤劳不懈,交友尽是互相勉励。步骤效仿班固司马迁,根源取法孔子周公。秋天收萤不倦,夜晚刻鹄忘疲。同辈多相赞许,时贤也见推重。叨光荣耀同计吏,滥竽充数谒春司。仆人瘦弱途中生病,驴马寒冻雪里骑行。空手进入考场,拭目观看京师。技痒初试调箭,锋芒欲试锥尖。甲科登第依汉制,内殿得识天子容颜。数刻愁至午后,三题也勉力完成。先鸣输给俊杰,上第遂有参差。罢举身后何托,还家命运自奇。唯惭愧亲人倚门望,敢望嫂子停炊待。竭力求取美味,终日奔走歧路。贪慕仲由负米,多废董生下帷。丹桂何时折取,孤蓬随风飘移。知己怜惜无国士,志气自是男儿本分。季子貂裘破敝,狂生名刺毁弃。广场重加考核,蹇步艰难驱驰。清明时代宁甘退隐,青云之路暗有期许。礼部考试冠盖众士,御试拜谢丹墀。泽雾岂惭豹隐,抟风肯伏雌伏?重瞳念及孤迹,一第忝受鸿恩。得告还乡显贵,除官佐邑卑微。折腰自称小吏,矩步谨慎初任。枳棘之心何恨,松竹之操自持。及至亲老家有奉养,事奉长辈礼无亏缺。铜印墨绶官常改,云霄雨露垂恩泽。县花聊且主管,寺棘暂且羁縻。吴郡包山侧畔,长洲大海之滨。万家呼为父母,百里抚恤孤寡。敢起徒劳叹息,长忧窃禄嗤笑。宦途甘于碌碌,官业也自孜孜。政事还多闲暇,优游甚不羁绊。村寻鲁望宅第,寺认馆娃基址。西子留香径,吴王有剑池。狂歌殊不厌倦,酒兴最相适宜。草编登山鞋履,蒲纫挽船绳索。果酸尝橄榄,花好插蔷薇。震泽柑橘包火,松江鲙鱼缕丝。三年无异常政绩,一箱有新作诗词。多恋南园卧躺,忽从北阙追召。呈材真朴拙,召对茅茨之下。载笔居三馆,登朝忝为拾遗。紫泥诏书天降,朱绶御前披挂。侍从殊为贵重,图书颇自怡悦。史才愧对班固,谏笔不及辛毗。拟将微躯效死,惭愧厚禄尸位。安边上呈章疏,端拱献进箴规。精鉴逢英明君主,知遇怜惜是首夔。赓歌才不相称,掌诰笔难挥洒。制历无多事务,词头每怯迟延。繁阴温室树木,清吹万年枝条。青琐霞光透入,苍苔露片枯萎。御香飘浮砚席,宫叶落坠冠缨。看浴池心凤凰,闲扪殿角螭龙。上林花影掩映,仙掌露珠淋漓。对近瞻仰旒冕,班清辟除虎貔。宫帘垂挂翡翠,御水波动涟漪。纪号年号淳化,朝元月建寅正。摄官捧持宝册,祝寿执捧樽彝。表案行礼低折,宫悬听乐肃敬。德音王泽润泽,谦柄斗杓指挥。贵接皋夔步伐,深窥龙凤姿仪。策勋何等烜赫,赐紫更显萎蕤。蚊力山难负荷,鹈梁翼易滋长。论功惭愧八柱,受服欲求三褫。只虑灾殃将至,曾无事务可补。趁朝空自俯伛,退食自得逶迤。更直当春美好,横行隔宿咨询。内朝长得应对,驾幸每教随从。琼苑观云稼穑,金明阅水嬉戏。赏花临凤沼,侍钓立鱼坻。拂面黄金柳条,酡颜白玉酒杯。分题宣险韵,翻势得仙棋。竟举窥天管,争燃煮豆萁。恨无才能应副,空有表文虔祈。睿眷偏加称赏,天颜极尽抚绥。中官赐予文字,院吏捧持巾綦。遭遇诚堪珍惜,功名窃自悲戚。请缨无有壮志,视草亦复何为。未献东封颂文,空镌北岳碑石。深惭专司俎豆,长欲议论边陲。但可怀柔骄子,何须斩杀谷蠡。胸中贮备兵甲,堂上有如熊罴。成败观照千古,施张在乎四维。兼磨断佞剑,拟树直言旗。遇事难缄默,平居疾喔咿。无权驱逐鸟雀,俯首任凭狐狸。延尉专司刑杀,词臣益加衰微。五花仪制久废,三尺法律聊施。书命犹无谄媚,评刑肯有欺瞒?厚诬凌逼近侍,内乱疾恶妖尼。丹笔当无赦免,金科了不疑迟。拜章期望悟主,引法更防谁人?萋斐谗言终无已时,雷霆遂显威赫。如弦伤及讦直,投杼寻觅瑕疵。众口铄金须化,群排柱石不支。佞权回转北斗,谗舌簸扬南箕。阙下羊肠险峻,朝端虎尾危殆。道孤贻众怒,责薄赖宸慈。西掖除三字,南山佐一麾。苍黄尘满面,挥洒涕交颐。目断九重宫阙,魂销八达通衢。尊亲远难扶侍,兄弟尽皆流离。秦岭偏显巉绝,商于更见险巇。吾庐何处是,我马忽长辞。六里山色苍翠,丹河波浪渺瀰。分封思慕卫鞅,割地回忆张仪。懒读三闾传记,空寻四皓祠庙。畬烟浓似瘴气,松雪白如梨花开。坏舍床铺月光,寒窗砚结冰澌。振书衣衫作拂,解带竹为椸架。呼仆泥砌茶灶,从僧借用药筛。钟愁上寺响起,角怨水门吹奏。旧友谁青眼相看,新秋生出白髭须。烟岚晴日郁郁,风雨夜晚飔飔。我过徒自三省,吾生自百罹难。初来闻听旅雁,不觉见到黄鹂。市井采撷山菜,房廊覆盖树皮。野花红艳烂漫,山草碧绿䙰褷。副使官资冷落,商州酒味淡薄。尾因求食摇摆,角为触藩困羸。有梦思念红药,无心采摘紫芝。瘦妻容颜惨戚,稚子泪水涟洏。暖时怯蛇穿壁,昏时忧虎入篱。松根燃夜烛,山蕨助朝饥。岂独堂上亏养,还忧地上乏医。迹飘萍浮渤澥,亲老日暮崦嵫。阁下辞巢凤凰,山中伴野麋鹿。风欺秀美林木,云隔向阳葵花。屈产遭遇驽马,丹山困于嚇鸱。悔须分明黑白,本应混同妍媸。自此韬敛余刃,终当学作钝锤。穷通皆有天数,得丧又何必悲。自顾才能如何,空怜道义在此。宣尼犹经削伐,大禹亦曾胼胝。用去当如猛虎,投来且禦魑魅。避风聊敛羽翼,得水会扬鬐鳍。琴酒图三乐事,诗章效四虽体。鱼须从典卖,貂尾任倾攲。兀兀如拖肠鼠,悠悠似曳尾龟。北窗寻觅蛱蝶,南岸观看鸬鹚。山翠楼频登上,云生杖独支撑。簟闲留晓月魄,檐暖负冬晨曦。松柏寒仍翠绿,琼瑶涅不染缁。望谁分辨曲直,只自仰仗神祇。吾道宁可穷尽,斯文未能止息。狂吟有何益处,孤愤泄于黄陂。

赏析

《谪居感事》是北宋诗人王禹偁的代表作之一,全诗长达三百余韵,系统回顾了作者一生的仕宦经历和贬谪心境。诗歌采用五言古体,气势恢宏,情感真挚。艺术上,诗人巧妙运用对比手法,将早年科举得意与晚年贬谪凄凉相对照,凸显人生际遇的变幻无常。诗中大量用典,如'收萤'、'刻鹄'、'仲由米'、'董生帷'等,既展现了深厚的学养,又增强了诗歌的含蓄蕴藉。在情感表达上,诗人既抒发了怀才不遇的悲愤,又表现出'松筠操自持'的坚贞品格,将个人命运与家国情怀紧密结合,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精神境界。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太宗至道元年(995年),时王禹偁因刚直敢言,触怒权贵,被贬商州(今陕西商洛)。王禹偁是北宋初期著名的直臣,曾三任知制诰,三度遭贬。这首诗是他在商州贬所对自己三十余年宦海沉浮的全面总结,既有对早年科举及第、仕途顺利的回忆,也有对当前贬谪生活的真实描写,更包含了对朝政时局的深刻思考。全诗情感真挚,记录了一位正直文人在政治漩涡中的心路历程,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和文学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