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卢殷》唐 · 孟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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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郊

诗人多清峭,饿死抱空山。

白云既无主,飞出意等闲。

久病床席尸,护丧童仆孱。

故书穷鼠啮,狼藉一室间。

君归新鬼乡,我面古玉颜。

羞见入地时,无人叫追攀。

百泉空相吊,日久哀潺潺。

唧唧复唧唧,千古一月色。

新新复新新,千古一花春。

邙风噫孟郊,嵩秋葬卢殷。

北邙前后客,相吊为埃尘。

北邙棘针草,泪根生苦辛。

烟火不自煖,筋力早已贫。

幽荐一杯泣,泻之清洛滨。

添为断肠声,愁杀长别人。

棘针风相号,破碎诸苦哀。

苦哀不可闻,掩耳亦入来。

哭弦多煎声,恨涕有馀摧。

噫贫气已焚,噫死心更灰。

梦世浮闪闪,泪波深洄洄。

薤歌一以去,蒿闭不复开。

登封草木深,登封道路微。

日月不与光,莓苔空生衣。

可怜无子翁,蚍蜉缘病肌。

挛卧岁时长,涟涟但幽噫。

幽噫虎豹闻,此外相访稀。

至亲唯有诗,抱心死有归。

河南韩先生,后君作因依。

磨一片嵌岩,书千古光辉。

贤人无计较,生苦死徒誇。

佗名润子孙,君名润泥沙。

可惜千首文,闪如一朝花。

零落难苦言,起坐空惊嗟。

耳闻陋巷生,眼见鲁山君。

饿死始有名,饿名高氛氲。

戆叟老壮气,感之为忧云。

所忧唯一泣,古今相纷纷。

平生与君说,逮此俱云云。

初识漆鬓发,争为新文章。

夜踏明月桥,店饮吾曹床。

醉啜二杯酿,名郁一县香。

寺中摘梅花,园里剪浮芳。

高嗜绿蔬羹,意轻肥腻羊。

吟哦无滓韵,言语多古肠。

白首忽然至,盛年如偷将。

清浊俱莫追,何须骂沧浪。

前贤多哭酒,哭酒免哭心。

后贤试衔之,哀至无不深。

少年哭酒时,白发亦已侵。

老年哭酒时,声韵随生沈。

寄言哭酒宾,勿作登封音。

登封徒放声,天地竟难寻。

同人少相哭,异类多相号。

始知禽兽痴,却至天然高。

非子病无泪,非父念莫劳。

如何裁亲疏,用礼如用刀。

孤丧鲜匍匐,闭哀抱郁陶。

烦他手中葬,诚信焉能褒。

嗟嗟无子翁,死弃如脱毛。

圣人哭贤人,骨化气为星。

文章飞上天,列宿增晶荧。

前古文可数,今人文亦灵。

高名称谪仙,升降曾莫停。

有文死更香,无文生亦腥。

为君铿好辞,永传作谧宁。

中原中唐新乐府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凄美

注释

清峭:清高孤峭,指诗人品格高洁

白云既无主:比喻卢殷去世后如白云无主

狼藉:散乱不整的样子

新鬼乡:指阴间,人死后所归之处

追攀:追随攀附,指送葬之人稀少

邙风:北邙山的风,北邙山为著名墓地

嵩秋:嵩山的秋天,卢殷葬于嵩山附近

清洛滨:洛水之滨,洛阳附近

薤歌:古代挽歌名,指丧歌

登封:地名,今河南登封,邻近嵩山

蚍蜉:大蚂蚁,比喻渺小

韩先生:可能指韩愈,与孟郊、卢殷同时代

谪仙:被贬下凡的仙人,指李白,此处喻才子

沧浪:水名,喻世事变幻

译文

诗人大多清高孤峭,饿死在山野之间。白云已然失去主人,随意飘飞无拘无束。长久卧病在床成尸,送葬的童仆瘦弱不堪。旧书被老鼠啃噬,散乱地堆满房间。你已成为新鬼,我仍面对着你如玉的容颜。羞于见你入土之时,无人前来追悼送行。百泉空自哀鸣,日夜潺潺流淌。唧唧复唧唧,千古不变的月色。新新复新新,千古不变的春花。北邙山风为孟郊叹息,嵩山秋日埋葬卢殷。北邙山的前后过客,相互吊唁终成尘埃。北邙山的荆棘野草,泪根生长出苦辛。烟火不能自暖,筋力早已贫乏。默默献上一杯酒哭泣,洒在清澈的洛水之滨。添作断肠之声,愁煞长久分别的人。荆棘在风中呼号,破碎各种苦哀。苦哀之声难以听闻,掩住耳朵仍传入。哭泣的琴弦多煎熬之声,怨恨的泪水有余悲。唉,贫苦之气已被焚烧,唉,死亡之心更成灰烬。浮世如梦闪烁不定,泪波深深回旋。挽歌一旦唱罢,蒿草闭合不再开启。登封的草木深茂,登封的道路细微。日月不再给予光明,莓苔空自生长。可怜无子的老翁,蚍蜉攀缘病弱的肌肤。蜷卧岁月长久,泪水涟涟只能幽叹。幽叹之声虎豹听闻,除此之外少人探访。最亲的只有诗篇,怀抱诗心死有归宿。河南的韩先生,在你之后作为依托。磨刻一片山岩,书写千古光辉。贤人不去计较,生时苦难死后空名。他人名声润泽子孙,你的名声润泽泥沙。可惜千首诗篇,闪烁如一朝之花。零落难以言说,起坐空自惊叹。耳闻陋巷书生,眼见鲁山君子。饿死才得名声,饿名高扬弥漫。憨直老叟壮心犹在,感此成为忧云。所忧唯有一泣,古今相继纷纷。平生与你言说,到此都已成空。初识时鬓发乌黑,争相创作新文章。夜踏明月之桥,店中共饮同床。醉饮两杯美酒,名声香满一县。寺中采摘梅花,园里剪取浮芳。偏爱绿色菜羹,看轻肥腻羊肉。吟诵无杂质韵味,言语多古风心肠。白发忽然到来,盛年如被偷走。清浊都不去追悔,何必责骂沧浪。前贤多哭酒,哭酒免哭心。后贤试着体会,悲哀至极无不动容。少年时哭酒,白发已悄然侵袭。老年时哭酒,声韵随着生命沉沦。寄语哭酒之宾,不要作登封之音。登封空自放声,天地终究难寻。同道少相哭泣,异类多相号叫。始知禽兽痴傻,反而达到天然高境。非是儿子病中无泪,非是父亲不念辛劳。如何裁断亲疏,使用礼法如同用刀。孤独丧事少人匍匐,闭锁哀伤怀抱郁结。烦劳他人安葬,诚信怎能褒扬。可叹无子老翁,死后被弃如脱毛。圣人哭贤人,骨化气成星辰。文章飞上天空,星宿增添光芒。前代古文可数,今人文章亦灵。高名称作谪仙,升降从未停息。有文采死后更香,无文采生也腥臊。为你铿锵作好辞,永传作为安谧宁静。

赏析

这首诗是孟郊为悼念友人卢殷而作的深情挽歌。全诗以沉痛悲怆的笔调,抒发了对诗人命运多舛的感慨和对友人离世的深切哀思。艺术上,孟郊运用了大量比喻和象征手法,如'白云既无主'喻友人逝去,'北邙棘针草'喻墓地荒凉,形象生动地表现了死亡的无情和生命的脆弱。诗中'饿死始有名'一句,深刻揭示了古代寒士诗人的悲惨命运,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意义。在结构上,诗歌通过今昔对比、生死对照,层层推进情感表达,最后以'文章飞上天'的浪漫想象告慰亡魂,体现了孟郊诗歌特有的'寒瘦'风格与深刻的人生思考。

创作背景

卢殷是唐代诗人,与孟郊、韩愈等交往密切,一生贫困潦倒,最终饿死。此诗作于唐德宗时期,反映了中唐时期寒士诗人的生存困境。孟郊与卢殷志趣相投,都是当时著名的苦吟诗人,这首诗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对当时文人命运的整体写照。作品体现了唐代'诗穷而后工'的文学观念,具有重要的文学史价值。